综述：识别与量化英国陆生哺乳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冲突

《Mammal Review》：Identifying and Quantifying Conflicts Between Humans and Terrestrial Mammals in Great Britain

这篇综述通过文献系统回顾，对英国48种陆生哺乳动物引发的200种“人-兽冲突”进行了识别、分类与量化评估。研究采用改进的通用影响评分系统（Generic Impact Scoring System, GISS），从经济、健康、环境、社会四大维度对冲突的影响程度（Impact score 1-5）和证据置信度（Confidence rating 1-3）进行了评分与排序。结果揭示，赤鹿（Sika deer）涉及冲突数量最多（11种），而经济类冲突（如野兔、獾、褐鼠、灰松鼠所致损害）影响最大，年成本超5亿英镑。此外，人兽共患病（Zoonotic disease）是最普遍的冲突类型。文章强调了在四分之一英国哺乳动物面临局部灭绝的背景下，应将重点从“冲突解决”转向“接受与共存”，这为基于证据的野生动物管理决策提供了关键信息。

　　

引言：共存框架下的冲突审视

人与野生动物之间的互动是全球许多生态系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这种关系往往是多样且复杂的。尽管野生动物能带来益处，但主流叙事常聚焦于冲突，这可能窄化了我们对“人-兽关系”的理解视角。实际上，这种负面术语暗示了野生动物的“蓄意”行为，却忽略了不同利益群体在如何解决问题上可能存在的根本分歧。因此，将焦点转向“共存”理念，承认互动并非全是负面，并将冲突仅视为“人-兽共存”的一个方面，正成为一种更全面的思考框架。

具体而言，人-兽冲突被定义为：因野生动物的存在或行为，对人类利益或需求构成实际或感知的、直接且反复的威胁，从而导致人群之间的分歧，并对人和/或野生动物产生负面影响。人口增长、农业扩张、基础设施发展、气候变化及栖息地丧失等驱动因素，都会在人与兽活动范围重叠的区域引发冲突。其中，野生动物对农作物的损害常被视为全球性的主要冲突，并且随着人类活动导致自然栖息地丧失，这类遭遇预计还会增加。栖息地被侵占也增加了疾病传播风险，尤其是那些可能携带人兽共患病病原的野生动物。

在英国，非本地入侵物种是对生物多样性的重大威胁。截至2020年，英国有3248种非本地物种，其中300种被认定具有负面生态或人类影响，每年给英国经济造成近40亿英镑的损失。陆地哺乳动物中包含了英国一些最具标志性且深受喜爱的物种，但其中四分之一正面临局部灭绝。将英国哺乳动物归类为“入侵物种”可能引发情感争论，公众的看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被控制的目标物种，从而引发关于可行性、效率、社会公平和伦理影响的辩论。例如，为控制花园害虫而被引入南尤伊斯特岛的刺猬，因其显著导致了滨鸟数量的下降而被移除的计划，就因其作为英国野生动物的受欢迎形象和全国性的数量下降趋势而遭到广泛批评和反对。

许多关于英国野生动物冲突的现有文献，无论是经济影响还是生物多样性影响，都集中在非本地入侵物种上。然而，有证据表明，最具入侵性的非本地物种不一定就是破坏性最大的。因此，有必要同时考虑本地物种的影响，其中一些也可能造成严重的人-兽冲突及相关争议。一个典型例子是獾，作为牛结核病（Bovine Tuberculosis, bTB）病原体——牛分枝杆菌（Mycobacterium bovis）的已知储存宿主，对牲畜健康构成威胁，是英国养牛业面临的一个严重经济问题，每年耗费纳税人超过1亿英镑。然而，公众对管理这一冲突（特别是捕杀）方法的看法两极分化严重。这类问题凸显了对标志性英国物种进行冲突解决的挑战，它可能充满争议且涉及复杂的立法考量。

研究方法：系统性回顾与GISS评分

本研究的主要目的是识别和分类与英国陆生哺乳动物物种相关的人-兽冲突，以总结和排序其严重程度，并在可能的情况下估算其经济成本。研究遵循了范围界定审查的PRISMA扩展指南，探索了英国人与哺乳动物物种之间冲突的程度和性质。研究背景仅限英国境内的陆生哺乳动物，因为它们涉及一些最具争议性、敏感性以及复杂立法考量的问题。

文献检索在Web of Science和Scopus数据库中进行，覆盖了针对64种英国陆生哺乳动物的搜索。数据由两名评审员提取，记录了研究地点、来源类型、日期、冲突、物种、重复性等信息。冲突被分为经济、健康、环境或社会影响四大类，并进一步细分为32个子类别。为了评估每项冲突在全国层面的影响程度，研究采用了修改自Nentwig等人的通用影响评分系统。影响程度按1（已知最小影响）到5（最高可能影响）的等级进行量化，并为每项冲突分配了一个置信度值（低=1，中=2，高=3）。由三名评审员独立评定，最终报告其中位数。

结果总览：冲突全景图

文献检索共产生12938条结果，最终有48种哺乳动物被确定会引起冲突，归属于七个分类群。这些物种共涉及200项独立冲突，其中103项可归因于本地物种（52%），92项归因于非本地物种（46%），5项归因于野化物种（3%）。从冲突类别看，经济影响占91项（45%），健康影响占71项（35%），环境影响占29项（15%），社会影响占9项（5%）。最常见的冲突类型是人兽共患病的储存宿主（涉及30个物种）和动物疾病的储存宿主（涉及22个物种）。

在48个物种中，有40个（83%）至少引起一种经济冲突，36个（75%）至少引起一种健康冲突，23个（48%）至少引起一种环境影响，8个（17%）至少引起一种社会影响。比较物种状态（本地/非本地/野化）可见，86%的本地物种会引起经济冲突，66%会引起健康冲突，35%会引起环境影响。相比之下，82%的非本地物种会引起经济冲突，88%会引起健康冲突，71%会引起环境影响。社会冲突在本地和非本地物种中的比例均约为17%。

冲突评分与排序：谁的影响最大？

在200项冲突中，评审员在92项（46%）上就影响评分达成一致。总体而言，独立分配的影响评分之间无统计学显著差异，但置信度评分在评审员之间存在显著差异。

使用三位评审员的中位数评分，有7项冲突（4%）被评为最高影响分5分，20项（10%）为4分，30项（15%）为3分，88项（44%）为2分，55项（27%）为1分。7项被评为5分的冲突中，有6项是经济冲突，1项是健康冲突，且置信度评级均为“高”。按近似经济成本从高到低排序，它们分别是：¹野兔对农业利益的损害（1.2亿英镑）、²獾参与将牛结核病传播给牛（>1亿英镑）、³褐鼠对农业利益的损害（5400万英镑）、⁴野兔对林业的损害（4300万英镑）、⁵獾对农业利益的损害（3900万英镑）、⁶灰松鼠对林业的损害（2800万英镑，未包含碳捕获估算）、⁷褐鼠对财产的损害（1400万英镑，仅基于地方政府成本）。尽管两类健康冲突是所有哺乳动物中最常见的，但总体上健康冲突评分较低，超过90%的冲突（71项中的64项）仅被评为1分或2分。

分析影响评分与物种状态（本地/非本地）和冲突类别的关系发现，冲突类别作为主效应有统计学显著影响，但物种状态没有。评审员在经济影响上打分最高，其次是环境、健康和社会影响。当冲突类别与物种状态一起考虑时，两者之间无显著的交互作用。进一步分析子类别发现，在林业损害、农业利益损害、财产损害、与交通的冲突、与公用事业的冲突等方面，非本地物种获得的影响评分显著高于本地物种。相反，在建筑与开发冲突以及捕食牲畜方面，本地物种获得的分值显著更高。在健康影响方面，非本地物种仅在作为人兽共患病储存宿主方面预测有显著更高的影响评分。在环境方面，非本地物种在保护栖息地损害、对生物多样性和遗传完整性的威胁方面得分显著更高。在社会影响方面，非本地物种仅在公共滋扰方面影响大于本地物种。

最大影响与潜在影响：分布范围的权重

物种涉及的独立冲突数量从1到11项不等，其中赤鹿涉及的冲突最多（11项）。在最大总影响（即一个物种所有冲突评分中位数之和）方面得分最高的物种是獾、野兔、狍、黇鹿和马鹿。总体而言，这些物种在各个单独类别（社会冲突除外）中也得分很高，其中獾在经济和健康影响方面均得分最高。最大的环境影响来自赤鹿，其次是狍、马鹿和野化猫。最高的社会影响则见于红狐，其次是野兔、野猪、松貂、纳氏鼠耳蝠和宽耳蝠。

统计分析表明，非本地物种与本地物种在最大总影响上存在显著差异，非本地物种预测具有更高的最大总影响。当作为主效应考虑时，最大总影响随着体重和生物量的增加而显著增加，但与种群规模无关。未发现显著的交互作用，表明本地与非本地物种在最大总影响相对于种群规模、体重和生物量的变化率上是可比的。

“潜在影响”则是在“最大影响”的基础上，乘以了该物种在英国所占的10公里网格比例，以考虑其分布范围。潜在影响得分最高的物种是獾、野兔、狍和红狐。獾在潜在经济影响和健康影响上均得分最高。潜在环境影响最高的是狍，其次是刺猬、红狐、灰松鼠、獾和马鹿。潜在社会影响最高的是红狐，其次是野兔和纳氏鼠耳蝠。

对潜在影响的分析显示，本地与非本地物种之间无显著差异。当作为主效应考虑时，总潜在影响随种群规模和生物量的增加而显著增加。体重对总潜在影响无显著主效应。在物种状态与种群规模之间发现了显著的交互作用，相对于种群规模，非本地物种的总潜在影响预测比本地物种增加得更快。

结论与前瞻：从管理到共存

这项研究成功识别并量化了英国陆生哺乳动物与人类之间的主要冲突。通用影响评分系统（GISS）被证明是识别冲突物种的有用工具，尤其是当影响可以根据经济标准（如兔子、獾、褐鼠、灰松鼠）进行衡量时。研究发现，最高级别的冲突是可量化的经济冲突，其总估计成本超过5亿英镑。然而，研究也指出，需要理解英国野生动物的价值。我们为几种高影响物种确定了成本与效益的权衡，这是人类冲突和/或共存的基础，对明智决策至关重要。

随着四分之一英国哺乳动物面临局部灭绝，侧重点应鼓励从冲突解决转向接受和/或容忍，实现野生动物与人类的共存。GISS可能有助于识别那些有能力超出当前分布范围扩张的物种，例如最近重新引入的海狸。研究强调监测对于跟踪疾病传播的重要性，并指出潜在影响随着生物量和种群规模的增加而增加。最终，构建一个全面、平衡的视角，在保护生物多样性、维护人类健康与经济利益之间寻求可持续的共存之道，是未来野生动物管理的核心挑战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