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语音障碍学龄儿童辅音错误特征与短时记忆缺陷

《Behavioral Sciences》：Consonant Error Profiles and Short-Term Memory Deficits in Chinese School-Age Children with Speech Sound Disorders Qi Xu, Nan Peng, Xihan Li, Lei Wang, Haifeng Duan, Cuijuan Xu, Xi Wang, Bo Zhou, Jianhong Wang and Lin Wang

　　

言语语音障碍（SSD）在儿童期常见且可能持续存在，对语言、读写能力及社会功能产生不利影响。然而，学龄儿童的辅音错误模式，尤其在非英语人群中的研究仍显不足。短时记忆（STM）支持语音加工和言语习得，但其与学龄儿童SSD严重程度的关系尚未明确。该研究旨在描述汉语SSD学龄儿童的辅音错误特征及短时记忆状况，并探索短时记忆与障碍严重程度的相关性及预测作用，以为针对性干预提供依据。研究纳入142名汉语SSD学龄儿童进行辅音分析，并从中随机选取70名SSD儿童与70名典型发展儿童进行短时记忆比较。采用图片命名任务评估言语，提取辅音准确率及错误类型/模式；使用韦氏儿童智力量表第四版（WISC-IV）数字广度测验（顺背与倒背）评估短时记忆。结果显示，多数辅音以替代错误为主，且单个音位常出现多种错误模式共存。SSD儿童的短时记忆在多项指标上显著差于典型发展儿童。值得注意的是，倒背数字广度与辅音准确率呈正相关，且为辅助音准确率的独立预测因素。上述结果深化了对SSD机制的理解，并为未来结合言语矫治与认知训练以改善临床效果的干预方案提供了循证依据。

该研究发表于《Behavioral Sciences》，旨在系统考察汉语学龄SSD儿童的辅音错误模式及其与短时记忆的关系，为理解该人群言语障碍的认知机制并制定精准干预策略提供科学依据。

研究背景方面，SSD是儿童期常见的沟通障碍，表现为与年龄及发育阶段不相匹配的语音产出异常，可累及一个或多个音位，导致词产出不准确及言语可懂度下降。SSD的发生可能与言语产出系统或语音知觉系统的不成熟有关，但患儿通常听力正常、无构音器官结构异常或运动功能障碍。尽管部分儿童的语音错误可随年龄增长自然消退，但约30%–50%的SSD儿童可能发展为持续性语音障碍，对语言理解、表达及社会功能产生负面影响。语音加工薄弱还使患儿易于共患发展性阅读障碍及拼写障碍，对其学业成就及后续就业产生深远影响。现有汉语SSD研究主要集中于学龄前儿童，对学龄儿童关注不足，且鲜少探讨与SSD严重程度相关的因素。

短时记忆，尤其是语音短时记忆，是一种容量有限的系统，可在数秒内暂时保持基于言语的表征，支持语音感知与产出过程中的在线编码、序列组织及监控，与儿童语音范畴的习得和巩固密切相关。既往研究表明SSD儿童可能存在STM缺陷，且言语短时记忆损害的严重程度与SSD严重程度呈正相关，但针对学龄儿童SSD与STM关系的研究仍较匮乏。STM缺陷不仅损害儿童在模仿和练习过程中保持和再现目标语音的能力，还可能因降低语音–语义映射的稳定性而间接阻碍词汇和语法发展。此外，STM较强的儿童在言语干预中获益更多，而持续的STM局限与持续性语音困难风险升高相关。因此，在描述学龄儿童语音错误模式的基础上，阐明其STM特征并识别与障碍严重程度相关的STM因素，对于理解潜在机制及指导全面评估与干预计划具有重要意义。

该研究纳入142名在首都儿科研究所言语语言门诊首诊的SSD学龄儿童，按发育考量及实际样本分布分为6–<7岁、7–<8岁和≥8岁三个年龄组。为比较STM表现，从SSD组随机选取70名儿童，并招募同期同机构接受常规体检、同意完成言语及STM评估的70名典型发展儿童作为对照。所有受试均为汉语母语者，发育及智力评估正常。SSD组纳入标准包括：符合《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M-5）SSD诊断标准；无构音器官结构异常或运动功能障碍，听力正常，智力正常，语言发展轨迹及语言能力典型；发音不精确症状持续至少36个月；年龄6–16岁。排除标准包括：面部畸形、听力损害、不良围产期史、神经或精神疾病、遗传代谢病及其他神经发育疾病等。

研究人员采用词层级图片命名任务评估言语，记录辅音错误类型及错误模式，计算辅音准确率。错误类型分为替代（目标辅音被发音部位或发音方式不同的另一辅音替换）、扭曲（目标辅音被21个辅音之外的非确定音替换）、省略（音节内目标辅音删除）和添加（音节内目标辅音前后插入额外音素）。错误模式按发音方式偏离分为送气、不送气、摩擦化、塞化、塞擦化、边化和鼻化；按发音部位偏离分为前移、后移、卷舌化和去卷舌化。严重程度按辅音准确率分为：<50%（重度）、50%–65%（中重度）、66%–85%（轻中度）、86%–100%（轻度）。短时记忆评估采用WISC-IV数字广度分测验，记录顺背和倒背的得分及最大广度，顺背反映短时记忆，倒背反映工作记忆。

研究结果部分呈现如下：

**3.1 学龄SSD儿童的辅音特征**

SSD儿童总体辅音准确率为0.72 ± 0.16，属于轻中度损害。年龄分层分析显示非线性发展趋势：6–<7岁组（0.70 ± 0.16，n = 82）与7–<8岁组（0.69 ± 0.17，n = 30）的准确率相近，而≥8岁组（0.80 ± 0.11，n = 30）显著提高。方差分析证实年龄组间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F = 5.46，p = 0.005），表明SSD儿童的辅音产出准确率随年龄增长而提高，8岁及以上儿童改善显著，但各组仍处于轻中度损害范围。

**3.2 不同发音部位辅音的错误类型**

按发音部位分析的错误类型显示，仅观察到替代和省略错误，未发现扭曲和添加错误。替代是大多数辅音的主要错误类型。舌尖后音中，塞擦音[??]（zh）和[??h]（ch）的替代率最高（分别为56.3%和60.6%）。双唇音[p^h]（p）和[f]（f）、舌尖前音[ts]（z）、[ts^h]（c）和[s]（s）、舌根音[k]（g）、[k^h]（k）和[x]（h）、以及舌面音[t?]（j）、[t?^h]（q）和[?]（x）均以替代为主。相反，省略是特定辅音的主要错误类型，尤其是舌尖中音[l]（l，省略率54.9%）和舌尖后音[?]（r，省略率15.5%）。部分辅音准确率较高（>90%），包括双唇音[p]（b）和[m]（m）、舌尖中音[t]（d）和[n]（n）、以及舌面塞擦音[t?]（j）。

**3.3 不同发音部位辅音的错误模式**

单个辅音常出现多种错误模式共存。例如，塞化常与前置或后置共现，塞擦化常伴随后置。各辅音呈现独特的错误特征：双唇音[p^h]（p）主要表现不送气和后置，[f]（f）主要表现前置和后置；舌尖前音[ts]（z）、[ts^h]（c）和[s]（s）主要表现为塞化、后置和卷舌化；舌尖中音[t^h]（t）主要表现后置，[l]（l）主要表现送气和鼻化；舌尖后音[??]（zh）主要表现塞化和前置，[??^h]（ch）主要表现塞化、前置、后置和去卷舌化，[?]（sh）主要表现塞化、前置和去卷舌化，[?]（r）主要表现边化；舌根音[k]（g）、[k^h]（k）和[x]（h）主要表现为前置；舌面音[?]（x）主要表现塞擦化。

**3.4 学龄SSD儿童的言语与短时记忆特征**

SSD组与对照组各70名儿童比较显示，SSD组的总记忆分、顺背广度、顺背得分、倒背广度和倒背得分均显著低于对照组（均p < 0.0001），表明SSD组存在整体性短时记忆损害。年龄分层后，6–<7岁儿童中SSD组的顺背广度（p = 0.0039）、顺背得分（p < 0.0001）、倒背得分（p = 0.0087）和总记忆分（p < 0.0001）降低，倒背广度差异不显著（p = 0.2186）。7–<8岁组中，仅顺背得分（p < 0.0001）和总记忆分（p < 0.0001）存在显著差异。≥8岁组中，主要差异亦限于顺背得分（p < 0.0001）和总记忆分（p < 0.0001）。这些发现表明SSD与言语相关短时记忆降低相关，最稳健的组间差异体现为顺背得分和总记忆分。

**3.5 辅音准确率与短时记忆的相关性**

总记忆分与辅音准确率呈显著正相关（Pearson r = 0.3522，p = 0.0027），与辅音错误率呈显著负相关（r = ?0.3533，p = 0.0027）。分解总记忆分后，顺背广度（r = 0.04424，p = 0.7161）和顺背得分（r = 0.1035，p = 0.3939）与辅音准确率无显著关联；而倒背广度（r = 0.4726，p < 0.0001）和倒背得分（r = 0.4472，p = 0.0001）均与辅音准确率显著正相关。整体而言，辅音产出能力与短时记忆相关，该关联主要由倒背指标驱动。

**3.6 学龄SSD儿童辅音准确率的预测因素**

多元线性回归模型显著预测SSD儿童的辅音准确率。倒背得分是显著的正向预测因素（β = 0.553，p = 0.009），而总记忆分对模型的独立贡献不显著（β = ?0.119，p = 0.562）。

讨论部分，研究人员指出，替代错误是多数辅音最常见的错误模式，且单个音位常出现多种错误模式共存，这与多数汉语研究结果一致，提示SSD的主要困难可能并非随机的构音崩溃，而是语音表征或语音规划的不精确/不成熟，表现为可预测的声音替换。这与英语语境不同：英语SSD儿童常表现为特定音位的一致性、规则性替代，或以扭曲、替代和省略为主（扭曲最常见），且首音节删除是词层级测试中最常见的错误模式，表明不同语言中SSD儿童的主要辅音错误模式存在差异。

按普通话语音发展轨迹，75%的儿童3岁前习得21个辅音，4.5岁时90%的儿童能清晰发出以这些辅音起始的词。1.5–4.5岁儿童逐步掌握双唇音、舌尖音和舌根音，舌尖音最后习得。该研究中舌根音和舌尖音错误率最高，随着辅音发音难度增加，错误儿童比例上升，这与既往研究发现一致——卷舌音在功能性语音障碍儿童中错误率最高，且部分错误未随年龄完全消退。这提示典型发育中习得较晚、成熟较晚、难度较大的语音更容易出错，支持学龄儿童语音问题是学龄前问题延续的观点，应关注舌尖音和舌根音的习得并提供早期干预指导。

SSD儿童的辅音错误集中于较晚习得、需要高精度控制的位置——尤其是咝音擦音/塞擦音、舌尖后音和舌根音。主导模式为发音方式简化，[ts]（z）、[ts^h]（c）、[??]（zh）、[??^h]（ch）和[?]（sh）的倾向表明儿童偏好完全的口腔闭塞而非精细气流控制。同时，发音部位对比不稳定：舌尖前咝音常后移（卷舌化/后置），而舌尖后目标音常出现相反方向的变化（去卷舌化/前置），舌根音常前置，共同表明范畴边界模糊。这与SSD中更偏离或异常的错误模式与持续至学龄期及语音-读写领域更大脆弱性相关的证据一致。

在短时记忆方面，SSD儿童表现出STM容量的普遍性降低。组间比较中最稳健的差异体现在顺背表现，而在SSD组内，倒背与辅音准确率关联更密切。顺背主要反映言语STM储存容量和语音表征完整性，对执行操作要求较低，因此顺背的更强组间差异可能表明语音储存容量降低是SSD更广泛、更常见的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组间比较和组内关联分析回答不同问题：前者考察SSD儿童作为群体是否与典型发展儿童不同，后者考察哪些认知因素能解释SSD儿童内部言语表现的变异性。倒背可能不是区分SSD与典型发展最敏感的指标，但可能对SSD组内与辅音产出相关的认知-语言负担程度更敏感。与英语文献更常强调的发现相比，该结果显示倒背与汉语儿童的言语准确率独立相关。倒背任务对言语工作记忆的中央执行成分要求更高，不仅需要暂时保持信息，还需对言语材料进行主动操纵和重排序。其与言语准确率的关联表明，辅音产出困难不仅反映构音局限，还涉及更高层次的认知-语言约束。临床而言，这提示SSD儿童评估中除言语产出任务外，纳入言语工作记忆测量将有所助益；干预也应考虑认知-语言支持，尤其对辅音产出困难与言语信息加工薄弱共存的儿童。

研究结论为：该研究证明汉语SSD学龄儿童在辅音产出和言语相关短时记忆方面均存在明显缺陷，并首次提供证据表明倒背得分是该人群言语准确率的关键认知预测指标。这些发现不仅深化了对SSD机制的理解，也为开发整合认知训练与言语矫治的未来干预方案以优化临床效果提供了科学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