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of Heritage Tourism》：Reconfiguring colonial legacies: a performative framework for heritage tourism in urban spaces
编辑推荐：
本研究提出一种展演性(performativity)分析框架，用于阐释中国城市遗产旅游中殖民遗产的持续重演机制。研究聚焦于广州沙面岛与天津意式风情区两处前租界空间，探讨半殖民地空间如何被转化为可消费的世界主义怀旧与城市休闲场域。通过田野观察、访谈及政策分析，研
本研究提出一种展演性(performativity)分析框架，用于阐释中国城市遗产旅游中殖民遗产的持续重演机制。研究聚焦于广州沙面岛与天津意式风情区两处前租界空间，探讨半殖民地空间如何被转化为可消费的世界主义怀旧与城市休闲场域。通过田野观察、访谈及政策分析，研究识别出遗产展演(heritage-making)的三大互构机制：话语展演(discursive enactment)、物质—审美舞台化(material–aesthetic staging)与具身参与(embodied participation)。这些过程共同表明，殖民遗产并非仅被表征或保存，而是通过言语、空间与身体实践被展演出来。遗产旅游作为一种展演性基础设施，将殖民遗产转化为情感资本与经济资本，同时消解了批判性介入。与主流的去殖民化话语不同，中国的遗产治理通过展演而非抵抗来重述殖民历史，调动审美与体验实践，使历史记忆与当代政治及发展目标相契合。本研究通过将遗产概念化为一种调解后殖民城市现代性的权力、情感与身份的展演过程，为批判遗产研究与旅游研究做出了理论贡献。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批判遗产研究已超越将殖民遗产视为静态统治或进步遗存的本质主义认知，转而强调其由冲突议程、制度叙事与空间政治共同塑造的社会建构属性。在遗产旅游场域中，殖民遗址的策展与消费往往交织于城市治理、国家认同与全球市场愿景的交叉体系之下。尽管既有文献广泛探讨了后殖民国家如何对抗或商品化其殖民历史，但现有研究多停留于表征层面，聚焦于官方修辞或物质保护，较少关注殖民遗产如何通过话语行为、空间设计与游客具身实践被持续展演为现实。这种研究缺口在中国这一半殖民地语境下尤为显著，外国租界与中国主权并存的历史造就了层次丰富且充满矛盾的遗产形态。在广州、哈尔滨、天津等城市中，前租界已不再是边缘历史区域，而是旅游、再开发与文化政策交汇的核心空间，不断重演着殖民过去。
研究方法与技术路径
研究人员采用质性、解释性与历史 grounded 的研究路径，选取天津意式风情区与广州沙面岛进行对比案例研究。这两个案例代表了不同的治理模式与遗产旅游发展轨迹：沙面岛遵循国家主导、限制商业化的保护路径，而天津意式风情区则体现了国家指导与市场力量共同推动的高度商品化重建模式。田野工作于2024年2月至2025年8月间分阶段开展，核心方法包括参与式观察、半结构化访谈与文献分析。参与式观察涵盖模拟游客体验与针对遗产区域的定点观察，辅以手绘草图与路线记录。研究人员共进行了40次半结构化访谈，对象涵盖游客、持证导游、店主、咖啡馆经理、出租车司机及周边居民，采用目的抽样与现场拦截相结合的方式招募，确保利益相关者的异质性。文献分析涉及宣传册、博物馆文本、政策文件等，社交媒体内容仅作语境扫描之用。数据分析采用归纳与理论双重编码的迭代过程，最终提炼出话语展演、物质—审美舞台化与具身参与三大分析机制。
研究结果
案例研究一：天津意式风情区
该区域自1990年代起从前的意大利租界转变为以消费体验为核心的遗产旅游项目。
- •
话语展演：营销口号如“亚洲唯一的意式风情景区”通过言语行为将区域建构为可治理与可销售的商品类别，将殖民过去重述为浪漫的世界主义。
- •
物质—审美舞台化：修复工程优先处理立面、装饰照明与广场，而非历史完整性，将区域转化为如画般的休闲区。新建仿欧式建筑与伪历史铭牌共同营造出视觉连贯性，使空间本身成为表演全球城市现代性的舞台。
- •
具身参与：游客通过漫步、摆拍、摄影与餐饮等感官行为，复制了该区域的“意大利性”并在线传播。然而，当地居民与出租车司机指出了商业化带来的排斥效应，认为真实的天津历史存在于五大道或博物馆中。近期沉浸式展览与戏剧表演进一步将民族屈辱与抵抗叙事融入感官娱乐，体现了遗产与旅游在展演逻辑下的融合。
案例研究二：广州沙面岛
沙面岛的历史兼具外国统治与民族主义抵抗的双重遗产，但在当前的旅游呈现中被视觉化承认却在话语上被软化。
- •
话语展演：官方铭牌仅提供关于日期、用途与建筑风格的客观陈述，缺乏语境化解读，通过简化策略将复杂的殖民历史窄化为事实碎片。沙基惨案纪念碑仅刻有“毋忘此日”，有意限制了叙事的情感力度。
- •
物质—审美舞台化：自1990年代以来的保护策略将岛屿重塑为“欧陆风情街”。前洋行大楼变为精品店与咖啡馆，殖民立面内的星巴克成为消费景观的一部分。这种商业适应性再利用将建筑动员为可消费的视觉资源，服务于广州的“天际线与景观画廊”形象战略。
- •
具身参与：游客活动集中于休闲漫步、拍照与享受氛围，婚礼摄影将教堂变为仪式化背景。这种具身实践将半殖民地历史转化为宁静的氛围，体现了从反殖民创伤向世界主义魅力的审美转向。
讨论与结论
研究揭示，殖民遗产并非静态遗存，而是通过话语、空间与具身实践的持续互构被制造与再制造的展演空间。
在话语层面，官方叙事通过将殖民过去定义为“交流”与“合作”的文化遗产，中和了其政治电荷，使其合法化为精英化的审美景观。在空间层面，沙面的保守保护与天津的灵活舞台化虽节奏不同，但均将形式与氛围置于历史责任之上，实现了遗产的商品化。在具身层面，游客的休闲实践将殖民建筑环境转化为世界主义生活方式的展演场域，消费的是当下的策展氛围而非历史本身。
研究发现，中国的遗产治理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通过展演进行重述的逻辑。与强调抵抗与归还的去殖民化运动不同，中国通过选择性重演而非批判来应对其半殖民地历史。殖民过去并未被抹去，而是被策略性地展演为世界主义风格、城市现代性或民族复兴的符号，以满足当代政治与发展目标。这种展演性的重新运作极具政治性：它将纪念转化为一种治理模式，利用遗产旅游具象化国家认可的连接全球、繁荣与文化精致的愿景，同时压制了关于统治与抵抗的不和谐历史。这表明中国体现了一种“无去殖民化的后殖民状况”，即通过展演而非抵抗来调和殖民遗产与国家抱负。这一展演逻辑不仅限于天津与广州，在上海多伦路、厦门鼓浪屿等前租界城市中均有体现，证明了殖民遗产正被转化为支持城市再生与发展的展演性政治资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