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转型中介的战略角色：净零自愿标准的跨部门视角

《Energy Research & Social Science》：The strategic role of systemic transition intermediaries: A cross-sector perspective on voluntary standards for net zero

　　

摘要：净零转型需要公共、私营及公民社会部门的协同协调。系统转型中介(Systemic Transition Intermediaries)在这一过程中扮演核心角色，既连接多元行动者，又推动系统层面的加速变革。这种双重目标产生了内在张力：中介必须动员尤其是私营部门在内的各类行动者，同时推动其实现雄心勃勃的转型。本文通过对科学碳目标倡议(Science-Based Targets Initiative, SBTi)及其企业净零标准拟议变更引发的争议进行深度案例研究，剖析上述张力。研究人员将SBTi概念化为系统转型中介，其权威性建立在科学可信度与程序严谨性之上，但其影响力却依赖于企业的自愿参与。这种双重定位使该组织面临相互竞争的压力与政治动态。研究结果表明，SBTi战略与政治角色相关的挑战在于，其与私营部门的关键张力体现为持续平衡推动减排雄心的需求与依赖企业自愿参与的现实之间的矛盾。这种张力塑造了SBTi影响政策及与其他中介协作的能力。本研究通过强调这是一种需要应对而非解决的持续性张力，为系统转型中介文献做出贡献。研究人员推进了对系统转型中介的跨部门视角理解，并呼吁未来研究关注能够支持并引导净零转型的中介生态系统。

研究背景

净零转型被定义为一种“元转型(Meta-transition)”，要求跨越生产、消费及社会需求的多个系统进行同步变革。实现温室气体排放总量与清除量平衡的目标，涉及经济全领域的减排及多种碳去除方法的规模化，这需要公共、私营及公民社会部门的深度协作。然而，当前净零转型面临两大核心困境：一是政府难以完全通过自上而下的方式协调多元化的利益诉求；二是现有协作机制的理论基础尚不完善，特别是在证据与政策的接口处以及公私合作的新路径探索方面存在空白。在此背景下，系统转型中介作为连接多元利益相关者、加速系统变革的非中立行动者，其战略角色至关重要。但这类中介面临着“依赖自愿参与”与“推动雄心变革”之间的根本矛盾，即必须在保持科学公信力（中立性）与施加变革压力（非中立性）之间走钢丝。科学碳目标倡议(SBTi)作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企业气候标准制定机构之一，近期因拟允许企业使用环境属性证书（包括碳信用）抵消范围三(Scope 3)排放而引发巨大争议，导致首席执行官辞职及内部动荡。这一危机事件为审视系统转型中介如何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导航提供了理想窗口。

研究方法

研究人员采用单案例研究法，选取SBTi标准争议事件作为研究对象。数据收集包含三部分：一是参与式观察，研究人员于2024年6月至7月参加了4场与净零自愿标准制定相关的会议及研讨会，记录利益相关者的互动与观点；二是半结构化访谈，于2024年7月至8月对11位涵盖学术界、环保非政府组织(NGO)、气候标准制定机构、资助方及企业代表的利益相关者进行了深入访谈；三是档案资料收集，共搜集64份文件，包括公开信、新闻稿、组织报告、白皮书及新闻报道，时间跨度覆盖2023年9月SBTi就碳信用使用征集意见至修订后的企业净零标准发布。数据分析采用两阶段策略：首先构建争议事件的时间轴，利用时间分段策略将活动分为争议前、中、后三个阶段；其次对访谈及研讨会数据进行编码，识别出SBTi与不同部门互动中出现的核心张力主题。

研究结果

4.1 SBTi作为转型中介的定位

研究通过时间轴分析揭示了SBTi作为中介的双重特征。第一阶段（征集意见期），SBTi面临扩大碳信用使用的压力与反对声浪；第二阶段（争议爆发期），董事会宣布拟修改政策引发强烈反弹，质疑其技术流程断裂及受企业利益裹挟；第三阶段（调整期），SBTi发布证据总结并启动长期修订程序，最终于2025年3月发布了征求意见版的企业净零标准V2，明确区分碳去除(CDR)目标，仅允许永久性CDR用于中和剩余排放。研究表明，SBTi的合法性虽源于其对科学客观性与程序透明度的宣称，但在实践中，这种中立性必须不断被维护。其决策实质上受到竞争性利益相关者的塑造，尤其是来自企业的“逐底竞争”压力及基金会资助方的议程影响。这暴露了SBTi作为政治行动者的脆弱性：其影响力取决于科学公信力，但其存续依赖于企业的持续参与。

4.2 导航跨部门张力

研究识别出SBTi在连接三个部门时面临的具体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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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营部门张力：SBTi必须在“推动高雄心减排”与“吸纳企业及资助方参与”之间保持平衡。过度迎合企业会导致标准“注水”，引发绿色洗涤(Greenwashing)担忧；过于严苛则可能导致企业转向其他灵活性更高的标准体系，造成标准体系的碎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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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共部门张力：SBTi自视为“标准制定者”而非“监管者”，但其最佳实践示范功能间接影响着强制性监管政策的形成。关键挑战在于既要保持与政策制定的联系，又要避免自愿性标准产生“政策威慑效应(Policy Deterrence Effect)”，阻碍更严格法规的出台。此次争议意外地为讨论碳信用质量、永久性及碳去除(CDR)的作用创造了空间，间接影响了未来监管议题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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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中介张力：SBTi需要与自愿碳市场诚信委员会(VCMI)、国际标准化组织(ISO)等其他标准机构明确分工并协作。例如，VCMI侧重于企业如何达成目标（使用碳信用），而SBTi侧重于设定目标本身。清晰的角色界定与协作有助于减少市场混乱。

讨论与结论

本研究实证展示了系统转型中介工作的政治性张力。对于净零转型而言，承认中介的非中立性至关重要。SBTi的案例表明，试图在“推动雄心”与“维持参与”之间寻找永久解决方案是不可能的，这应被视为一种需要持续管理的动态平衡。

讨论部分指出，当前自愿碳市场(VCM)的设计存在结构性挑战，仅靠市场自发演化可能导致路径依赖及权力失衡。研究人员建议，政府应在市场设计的实验阶段进行直接干预，而非被动等待自愿标准转化为合规市场，法国政府在ESG标准制定中的干预经验可作为借鉴。此外，中介不应仅追求达成共识，而应学会容纳持续的争论与对话，保持多种选项的开放性。

结论强调，系统转型中介的定位既是影响力的来源，也是张力的根源。未来的研究应从单一中介的功能分析转向中介生态系统的视角。通过构建一个相互关联的中介网络，可以降低单一中介被特定利益俘获的风险，确保净零转型的公正性与有效性。这种视角的转变为理解净零转型中的治理创新提供了新的理论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