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imate Policy》：Questioning Net Zero: a case study of the UK’s national press cover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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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针对英国媒体围绕“净零”(Net Zero)政策日益增多的争议性报道，对2023年四个月间九家主流报纸的近500篇文章进行了案例研究。研究人员分析了其中关于政策成本、公平性及可行性的常见论述，并量化了不准确或未被挑战的误导性陈述的出现频率。研究发现，右翼媒体的社论和评论文章中含有大量未受反驳的误导性陈述，这揭示了媒体在气候政策公共辩论中可能存在的系统性偏差，并为监测欧洲其他国家类似的气候阻碍主义(Climate Obstructionism)话语提供了可复现的研究框架。
近年来，一场围绕“净零”目标的舆论战在英国媒体上愈演愈烈。所谓“净零”(Net Zero)，指的是通过减排和碳移除，使一个国家或实体增加到大气中的温室气体总量不超过其移除的量。英国作为首个将“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写入法律的主要经济体，其相关政策本应是应对气候危机的关键举措。然而，自2022年起，该国部分右翼报纸的社论和评论版面上，质疑、甚至反对“净零”政策的声音陡然增多，声称其成本高昂、负担不公，或将削弱英国竞争力。这些声音是否客观？其论述中又隐藏着哪些不实信息或片面之词？为了厘清媒体在气候政策公共辩论中的真实角色，一项聚焦英国主流报刊“净零”报道的研究在《Climate Policy》期刊上发布，为我们揭开了迷雾。
该研究选取了2023年7月20日至11月19日这四个月间，英国九家具有影响力的传统报纸（包括《电讯报》、《邮报》、《泰晤士报》、《太阳报》、《快报》、《独立报》、《卫报》、《金融时报》和《镜报》及其周日版）中，标题包含“Net Zero”的近500篇文章作为样本。研究团队采用内容分析法，首先从文献和初步样本中归纳出反对“净零”的十二种主要论述框架，例如“高成本论”、“成本分配不公论”以及“何必由英国先行”的“转移视线论”。随后，他们建立了一套详尽的编码手册，由经过培训的编码员对每篇文章进行人工分析。编码的核心在于识别文章中对“净零”政策的陈述是否“不准确”（即事实错误）或“具有误导性”。其中，“误导性”的判断标准尤为关键：即便陈述本身在技术上无误，但如果它通过选择性引用报告、忽略相反证据或相关背景、不提及不作为的成本等方式，给读者留下了片面的印象，且文中没有提供任何反驳论点，则该陈述即被判定为“误导性陈述”。研究还统计了文章中包含此类陈述的数量，并分析了其在不同政治倾向媒体和文章类型（如新闻报道、社论、评论）中的分布模式。
5.1. 样本规模与分布
在494篇有效样本文章中，《每日电讯报》和《星期日电讯报》的文章数量最多，占总数的31%。右翼报纸整体在样本中占据主导。就文章体裁而言，社论和评论文章在《电讯报》、《泰晤士报》和《太阳报》中占比较高，而这些恰恰是表达观点而非单纯报道事实的体裁。
5.2. 关于“净零”的主要论述
在样本文章出现的所有论述中，提及“净零”政策可能带来“高成本”的论述最为常见，占41%。其次是关于政策“执行方式”（19%）、2050年“最后期限”问题（9%）以及成本“分配不公”（9%）的论述。所谓的“转移视线论”也占了5%到8%。
5.3. 不准确陈述的出现情况
根据研究设定的严格标准（如声称2050年期限是“武断的”、声称未进行成本效益分析等），在整个样本中仅发现22处被判定为“不准确”的陈述，出现在20篇文章中。其中，高达85%包含不准确陈述的文章出现在右翼报纸中。这些不准确陈述绝大多数（20处）是声称2050年的“净零”目标是“武断的”。
5.4. 误导性陈述的出现情况
与数量较少的不准确陈述相比，“误导性陈述”则普遍得多。研究人员在175篇文章中共发现了365个误导性陈述。这些文章同样高度集中在右翼报纸。更值得注意的是，当聚焦于那些至少包含3个误导性陈述的“高度误导性”文章时，情况更为显著：在50篇此类文章中，有46篇（92%）出自右翼报纸，且其中88%是社论或评论文章。具体到媒体，四家右翼媒体（《太阳报》、《快报》、《邮报》、《电讯报》）各自有超过70%的涉及“净零”的社论/评论文章至少包含一个误导性陈述；而这些媒体同一类别的文章中，有39%到60%包含了至少三个误导性陈述。
5.5. 误导性陈述的类型分布
在所有的误导性陈述中，关于“高成本”（28%）和“执行方式”（23%）的论述是最主要的两种类型，合计超过一半。其次是“成本分配不公”（10%）和“转移视线论”（9%）。这些误导性论述几乎全部出现在右翼报纸中。
5.6. 不作为的成本
研究还对比了强调“净零”政策高成本与提及“不作为的成本”或“采取行动的积极影响”的文章数量。结果显示，左翼报纸更频繁地提及不采取气候行动的代价（占其文章的26%）以及向“净零”转型的积极效益（42%）。相反，右翼报纸则更专注于渲染“净零”的成本（占其误导性陈述的很大比例），较少提及不作为的代价（9%）或积极效益（16%）。
5.7. 情感分析
对文章情感倾向的分析进一步揭示了媒体的极化现象。右翼报纸的文章对“净零”政策表现出显著的负面情绪，而左翼报纸则多为正面。混合或平衡观点的文章在总样本中占比不到20%。
本研究得出了几个关键结论。首先，英国右翼媒体，特别是其社论和评论板块，是系统性传播关于“净零”政策误导性信息的主要场域。这些误导性论述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围绕高成本、分配不公等核心论点重复出现的模式化话语。其次，研究表明，当前英国媒体关于气候的争议焦点已从早期的“气候科学怀疑论”转向了“政策怀疑论”，即不再直接质疑气候变化是否由人类引起，而是质疑应对政策的成本、公平性和必要性，这属于“气候阻碍主义”的范畴。最后，研究指出，负责监管大部分英国报刊的独立新闻标准组织(IPSO)未能有效阻止关于“净零”政策的不准确和误导性报道，现有的自我监管体系需要加强。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首次对英国媒体关于“净零”的具体报道内容进行了大规模、系统化的定量与定性分析，精准地揭示了误导性话语的分布规律和政治倾向性。这不仅为公众理解媒体如何塑造气候政策辩论提供了经验证据，也为新闻行业自律和监管提出了挑战。更重要的是，研究者所开发的研究框架——包括对论述类型的归纳、对“误导性”的可操作化定义以及详细的内容编码方法——为在其他国家（尤其是欧洲）复制类似研究，以监测和比较“气候阻碍主义”话语在不同媒体环境中的表现，提供了一个坚实、可复现的方法论模板。在“净零”日益成为全球政治争论焦点的今天，这项研究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一个健康的民主社会需要基于充分、平衡信息的气候政策辩论，而媒体的角色至关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