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Infants use helping to infer the existence and strength of caring relationsh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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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人员为探究婴幼儿如何解读社会互动背后的动机,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期望违背”(violation-of-expectation)实验,系统研究了14-15个月大婴儿对“帮助”与“阻碍”行为的推理。结果发现,婴儿并非将这些行为归因于行动者普遍的“亲社会”或“反社会”性格,而是从中推断出行动者与特定对象之间存在的具体关爱关系及其强度。这一发现为理解早期社会推理的“关系表征”基础提供了关键证据,挑战了认为婴儿偏好“帮助者”是基于其“善良”性格的传统观点,揭示了社会认知发展更早、更复杂的面向。
在我们生活的复杂社会网络中,理解他人的行为动机至关重要。当一个陌生人向你伸出援手,你可能会想:他是本性善良,乐于助人?还是因为你是他的朋友,或者仅仅想得到回报?这种解读他人行为背后原因的能力,构成了我们理解社会关系、形成信任和做出决策的基础。对于蹒跚学步的婴儿而言,他们同样面对着这个充满互动的世界,需要理解身边的人为什么这样或那样做。以往的研究表明,婴儿很早就能够区分“帮助”和“阻碍”行为,甚至表现出对“帮助者”的偏好。主流观点常常将此解释为婴儿能够感知“善良”与“刻薄”的性格特质,认为他们喜欢“好人”,讨厌“坏人”。然而,这种偏好背后的推理机制究竟是什么?婴儿是真的理解了“帮助者”具有普遍“亲社会”的道德品质(即性格推断),还是仅仅意识到“帮助者”与那个被帮助的特定对象之间存在一种积极的、关爱的联系(即关系推断)?这两种推断在逻辑上会导致对未来行为的不同预期,而此前的研究并未对此进行明确区分。为了揭开婴幼儿社会认知的神秘面纱,一支研究团队在《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旨在精确探查14-15个月大的婴儿如何利用观察到的助人行为进行社会推理。
为了回答上述核心问题,研究人员主要运用了发育心理学中经典的“期望违背”(violation-of-expectation, VoE)实验范式。该范式基于一个基本假设:婴儿会对违背其预期的事件表现出更长的注视时间,这反映了他们的“惊讶”。研究通过线上平台(Zoom)远程进行,向婴儿呈现一系列由Blender软件制作的三维动画短片。实验中,有经验的编码员会在线或事后对婴儿的注视时间进行编码和分析,所有实验均经过预先注册(preregistered),样本量经过统计功效(power)计算,每组为52名14-15个月大的健康足月婴儿。
结果部分包含以下研究发现:
实验1:婴儿是否预期“帮助者”会继续帮助同一个对象?
研究人员首先向婴儿展示了熟悉化(familiarization)阶段:一个角色(目标)努力将巨石推上山坡,另外两个角色(帮助者和阻碍者)交替出现,分别帮助或阻碍目标。随后,在测试阶段,场景变为目标需要绕过一堵墙到达目标平台,此时帮助者和阻碍者都有可能去移开墙壁提供帮助。结果显示,婴儿注视“阻碍者”提供帮助的时间显著长于“帮助者”提供帮助的时间。这表明,婴儿确实对“帮助者”和“阻碍者”的未来行为有预期,并且预期“帮助者”会继续帮助同一个目标,而“阻碍者”则不会。
实验2:婴儿的预期会延伸到新对象吗?
实验设计与实验1类似,但在测试阶段,原先的黄色球体目标被一个颜色、形状均不同的新目标(薰衣草色锥体)所取代。结果显示,婴儿注视“帮助者”帮助新目标和“阻碍者”帮助新目标的时间没有显著差异。这表明,婴儿并未将“帮助者”的助人倾向泛化到一个全新的对象身上。与实验1数据的对比分析进一步证实,婴儿对“同一目标”和“新目标”的预期存在显著差异。这个结果初步支持了“关系推断”假说,而非“性格推断”假说。
实验3:婴儿是否预期“帮助者”会优先帮助旧目标?
在这个实验中,测试场景同时出现了原先的目标和一个新目标,而“阻碍者”已不在场。婴儿观看“帮助者”选择帮助旧目标或新目标。结果发现,婴儿对两种选择的注视时间没有显著差异。这并未提供证据表明婴儿预期“帮助者”会优先选择旧目标。研究人员推测,这可能是因为婴儿对新信息(即“帮助者”对两个目标的相对关爱强度)感兴趣,而两种测试都提供了新信息。
实验4:婴儿能否推断“关爱强度”并进行传递性推理?
为了直接检验婴儿是否能推断“关爱强度”,研究人员设计了一个更精巧的实验。在熟悉化阶段,婴儿观看一个“帮助者”在面对多个目标时表现出的选择性帮助模式:它总是帮助A(当只有A时),在A和B之间优先帮助B,在B和C之间优先帮助C。这建立了一个隐性的“关爱等级”:C > B > A。在测试阶段,A和C首次同时出现需要帮助。结果发现,当“帮助者”选择帮助“低价值目标”(A)时,婴儿的注视时间显著长于其帮助“高价值目标”(C)时。这表明,婴儿能够利用“帮助者”的选择模式,推断出其对不同目标的相对关爱强度,并能进行传递性推理,从而预测其在面对新选择(A和C)时的行为。
结论与讨论归纳如下:
综合四个预先注册的实验结果,这项研究有力地支持了以下核心结论:14-15个月大的婴儿能够利用对“帮助”和“阻碍”行为的观察,来推断行动者与特定社会对象之间存在的具体关爱关系及其相对强度,而非将其泛化地归因为行动者普遍具有的“亲社会”或“反社会”性格(即“性格特质”)。具体而言:
- 1.
推断关系的存在:婴儿预期“帮助者”会继续帮助同一对象,但此预期并不延伸至新对象(实验1和2)。
- 2.
推断关系的强度:婴儿能够从“帮助者”的选择性帮助模式中,推断出其对不同目标的相对关爱强度,并据此进行传递性推理,预测其在未来冲突情境中的优先帮助对象(实验4)。
这项研究的意义重大且深远。首先,它挑战了发展心理学中的一个常见观点,即婴儿对“帮助者”的偏好简单地源于对其“善良道德品质”的识别。本研究表明,这种早期社会评价可能更基于对具体“关系”的识别,这与成人评价他人行为时强烈受其社会关系影响的模式更为一致。其次,它揭示了早期社会认知的复杂性与抽象性。婴儿不仅能够识别具体的互动行为,还能从中抽提出抽象的“关系”概念,并能量化“关爱”的程度,这为理解人类如何构建复杂社会网络认知奠定了基础。再者,它回应并整合了近年来的相关研究。该发现与表明婴儿利用分享食物、模仿等亲密行为推断特定关系的研究相呼应,共同支持“关系表征”在早期社会推理中扮演着基础性角色的理论框架。最后,研究也为未来方向提出了问题:在何种条件下(例如,帮助行为更一致、代价更高或涉及公平分配时),婴儿才会开始进行“性格特质”推断?“关系推断”与“性格推断”在发展中如何交织与分化?对这些问题的探索,将帮助我们更完整地描绘出人类理解自我与他人的社会心智是如何一步步构建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