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
本研究针对人类内战中群体认同重构机制的文化标记假说争议，以Ngogo黑猩猩(Pan troglodytes)罕见永久分裂事件为模型，结合30年行为观察与网络分析，揭示2015年群体从凝聚到极化的转变及随后7年24次致死袭击(致7雄性与17幼崽死亡)。结果表明，缺乏宗教/语言等文化标记时，人际关系动态足以驱动群体分裂与集体暴力，为战争起源的关系动力学假说提供非人类证据，挑战传统文化决定论。
在乌干达基巴莱国家公园的密林深处，一群黑猩猩用长达十年的血腥冲突改写了人类对“战争起源”的认知。长久以来，学界对人类战争的成因争论不休：一方认为，种族、宗教、语言等文化标记是群体认同与敌我划分的核心锚点；另一方则主张，人际关系的动态变化与局部竞争足以在没有文化标记的情况下撕裂群体。然而，非人类动物中从未观察到“内战”——即同一群体分裂后成员间的致命冲突，这使得人类战争的独特性难以被检验。直到Ngogo黑猩猩群的分裂事件，为这一谜题提供了关键的自然实验。
这篇发表于《SCIENCE》的研究，由Sandel等人主导，聚焦于野生黑猩猩(Pan troglodytes)群体中罕见的永久分裂现象。研究团队整合了30年的行为观察数据、24年的社会网络记录与10年的GPS空间追踪，系统分析了Ngogo黑猩猩群从凝聚到分裂再到致命冲突的全过程。结果显示，这个曾拥有近200只个体的超大群体，在2015年经历从“凝聚”到“极化”的突变，最终于2018年分裂为“中央群”与“西部群”；随后的7年间，西部群对中央群发起24次攻击，导致至少7只成年雄性、17只幼崽死亡。这一发现首次证明，即使没有人类特有的文化标记，群体认同仍可随关系动态重组，并升级为致命暴力，为战争起源的关系动力学假说提供了坚实的非人类证据。
关键技术方法
研究采用多维度长期追踪策略：通过年度2-3个月的雄性焦点跟踪（n=77，平均年龄28.7±9.2岁），记录聚会关联、近距离接触与理毛行为，融合三者构建加权社会网络（n=219个体）；运用Leiden算法识别年度集群，开发“派系”检测方法量化个体集群归属的稳定性；采用变化点分析（基于纵向网络数据的可分离时间指数族随机图模型扩展）识别网络结构转折点；通过Bhattacharyya亲和指数计算95%核密度估计的空间重叠，实现群体空间分离量化；结合遗传父权鉴定（2004-2014年57例、2015年后48例）分析繁殖隔离动态。
研究结果
分裂前凝聚期（1998至2014年）
Ngogo黑猩猩最初属于单一大型群体，表现出典型的高裂变-融合动态：个体每日形成临时“聚会”，共享共同领地。尽管存在西方与中央两个亚集群（通过Leiden算法识别），但集群成员流动性强——年均29%个体跨集群转换，且跨集群联系紧密。社会网络分析显示，三个持续存在的雄性“派系”中，一个由后来成为西部群核心的三只成年雄性组成，即使在包含中央群成员的集群中也保持稳定。空间上，所有个体共享领地，繁殖层面完全混合：2004-2014年44%的幼崽由不同集群的雌雄个体孕育。
极化导致永久分裂期（2015至2018年）
2015年6月24日的首次回避行为是分裂的信号：西方与中央集群个体在领地中心相遇后，未像往常般合并，而是西方群逃跑、中央群追逐，随后出现持续6周的回避（此前从未观测到）。网络分析捕捉到这一转折：模块化在2014-2015年急剧上升，变化点分析将2015年标记为24年数据集中的最强结构转变；度校正随机块模型显示，雄性近距离网络从2015年起从单块转为多块，2018年稳定为两块。空间上，2017年两群领地重叠降至不同群体水平，原共享领地中心变为边界。繁殖隔离同步发生：2015年3月后，所有已知亲缘的幼崽均由同群雌雄孕育（西部群22例、中央群26例）。2018年，分裂完成：西部群含10只≥12岁雄性、22只雌性；中央群含30只≥12岁雄性、39只雌性，此后两群无亲和行为与繁殖交流。
分裂后致命攻击期（2018至2024年）
西部群对中央群发起系统性致命攻击。共观察到6次针对成年雄性的致命攻击，推断1次高置信度攻击；2021年起攻击扩展至幼崽，观察到14例杀婴（6雌、6雄、2未知），推断3例。2018-2024年间，西部群年均杀死1只成年雄性、2只幼崽。中央群死亡率被低估：2021-2024年另有14只青少年与成年雄性失踪，无疾病迹象，可能为未观察到的攻击受害者。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记录了野生黑猩猩群中每500年才发生一次的罕见分裂事件，其致命攻击率远超黑猩猩种间冲突与小尺度人类社会冲突。结果支持关系动力学假说：无需种族、宗教或政治意识形态，社会网络分裂即可催生新群体边界与集体暴力。
群体规模可能是分裂诱因：Ngogo群近200只个体（含30余只成年雄性）超出常规黑猩猩群容量，可能加剧关系维护压力与食物竞争（尽管领地食物丰富，但果实产量时空波动大）。繁殖隔离先于完全分离，可能进一步激化雄性竞争。催化剂包括：2014年5只成年雄性、1只成年雌性死亡（占成熟雄性>10%），可能削弱跨集群联系；2015年α雄性更替（新旧α均属中央群，但新α曾属西方群），可能放大集群张力；2017年呼吸道疫情导致25只黑猩猩死亡（含4只西方群成年雄性），加速最终分离。
研究挑战了传统战争起源观：黑猩猩的群体认同超越熟悉度，可随关系动态重组。西部群（较小）的持续攻击成功表明，关系支撑的凝聚力可抵消数量劣势，质疑简单的权力不平衡模型。这提示，人类冲突中文化标记的作用可能被高估，关系破裂才是许多暴力的起点——正如文中所言，“有时，和平的机会就藏在个体间日常的和解与重聚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