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重温过去：中国汉服旅游中游客的非日常与非现代体验 辛翠、宋子谦、唐晓云

《Heritage》：Reviving the Past in the Present: Tourists’ Non-Daily and Non-Modern Experiences Through Hanfu Costume Tourism in China Xin Cui, Ziqian Song and Xiaoyun Tang

　　摘要：本研究探讨了游客如何通过汉服旅游在中国体验非日常和非现代的生活方式。在汉服复兴和文化遗产旅游日益兴盛的背景下，研究分析了基于服装的旅游活动如何使参与者沉浸在想象中的历史生活中，并协商文化意义。研究采用了混合方法设计，结合了对476名游客的定量调查以及对社交媒体平台上分享的旅行博客和视频博客的定性文本分析。研究结果支持了一个三维框架：文化-历史想象（对理想化过去的怀旧情感和联系）、仪式化庆典（在遗产空间中的集体表演和边缘性参与）以及审美欣赏（与日常服装相比的非功利性视觉和感官愉悦）。我们得出结论，汉服旅游并非简单的历史重演，而是一种积极的、身体化的文化参与和身份协商过程，主要由年轻、受过教育的城市汉族女性这一亚群体实践。通过为这一三维框架提供实证证据，本研究为怀旧、边缘性和文化旅游中的具身遗产理论做出了贡献，并为设计沉浸式遗产体验提供了实际启示。

1. 引言
文化旅游已成为旅游研究的核心焦点，但游客如何积极地与文化形式互动仍缺乏深入探讨[1,2,3]。汉服作为中国汉族的传统服饰，最近在遗产地中受到了重视，从而催生了汉服旅游现象——游客穿着历史服装参观文化景点[4,5,6,7,8,9]（图1）。虽然之前的研究已经探讨了人们穿着汉服的动机和目的地应用[9,10,11,12,13,14]，但它们并未系统地解释为什么游客会选择这种在日常生活中很少穿的服装，也没有探讨这种行为所产生的体验维度。特别是，汉服旅游如何实现非日常和非现代体验的机制尚未得到充分理论化。

图1. 中国河南省洛阳市的游客穿着汉服自拍

本研究提出，汉服旅游可以通过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来理解：审美欣赏（从传统服饰中获得的感官愉悦，与现代服装形成对比）、仪式化庆典（在具有文化意义的场所中的表演性参与）以及文化-历史想象（通过怀旧和集体记忆与理想化过去的情感联系）。这些维度共同构成了汉服旅游独特的非日常和非现代特征。这些维度不仅仅是经验性分类，而是从不同的传统中理论推导出来的：审美欣赏来自旅游美学，仪式化庆典来自边缘性和世俗仪式，文化-历史想象来自历史怀旧和具身遗产。它们的界限在概念上是清晰的：审美欣赏侧重于感官和视觉愉悦，仪式化庆典侧重于集体表演，而文化-历史想象侧重于认知-情感上的历史穿越。这三个维度共同构成了汉服旅游的独特特征。

为了检验这一框架，我们采用了探索性的顺序混合方法设计。通过对社交媒体平台小红书（Xiaohongshu）上的20篇旅行博客和视频博客进行定性分析，确定了关键的体验主题；同时对476名穿着汉服的游客进行定量调查，评估了这些维度在更广泛人群中的普遍性和相互关系。这种方法使我们能够超越描述性描述，系统地解释基于服装的旅游活动如何构建遗产体验。研究结果表明，汉服旅游不仅仅是历史重演，而是一种积极的文化参与和身份协商过程。通过阐明审美、仪式和想象维度之间的互动，本研究为文化旅游理论做出了贡献，并为设计能够引起游客共鸣的沉浸式遗产体验提供了实际建议。

2. 文献综述
2.1 汉服旅游
与传统服饰的互动被认为是文化旅游体验的重要维度，有助于游客感知真实性、沉浸感和目的地的独特性[16]。许多旅游目的地已将传统服饰纳入营销策略以吸引游客[14]。作为中国汉族的传统服装，汉服是国家历史和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5]，显著丰富了游客在文化景点中的体验[9,14]。尽管这种兴趣日益增长，但学术界对汉服旅游的定义仍处于初级阶段。现有研究主要停留在描述性层面，分为两个方向：第一个方向关注游客的动机，记录了文化自豪感、审美吸引力和社会认可度等因素[13,14]；第二个方向探讨目的地管理，研究如何通过租赁服务、主题活动和适合拍照的基础设施来融入汉服文化[9,17]。尽管这些研究提供了有价值的初步观察，但存在两个根本性缺陷：首先，它们缺乏一个综合的概念框架来解释穿着汉服如何改变旅游体验；其次，它们将汉服视为一个孤立变量，而没有探讨它如何使游客摆脱现代日常生活并体验想象中的过去。因此，存在三个具体空白：（1）没有框架能够捕捉基于服装的旅游体验的多维性质；（2）没有实证测试来确定所提出的维度是否独立或重叠；（3）日常汉服使用与特定旅游体验之间的关系尚未被探索。

为了从描述转向解释，本研究提出了一个概念清晰且经过实证验证的框架。该框架不仅要对动机进行分类，还要明确区分汉服旅游与传统遗产旅游的体验维度，并解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跨文化比较进一步凸显了这一理论需求。在韩国，遗产地的韩服旅游增强了游客的真实性感知和文化沉浸感[16]；在日本，历史区的和服旅游同样提供了审美愉悦和文化联系[18]。然而，这些国际比较尚未产生可转移的理论模型。本研究基于这些比较认为，虽然下面提出的三维框架（文化-历史想象、仪式化庆典、审美欣赏）可能是可转移的，但每个维度的权重以及对历史不真实性的容忍度可能因文化背景而异。

2.2 文化遗产旅游中的非日常和非现代体验
文化遗产旅游通常被视为游客逃离日常生活惯例、沉浸在历史环境中的机会[19,20,21]。旅游学者长期以来将旅行视为一种“现代仪式”，使个体能够从日常环境过渡到非凡的空间[22,23,24,25,26,27]。这种普通与非凡体验之间的区别是理解游客为何寻求与日常生活形成对比的活动的关键。在遗产旅游的背景下，其吸引力部分在于有机会体验非现代的生活方式、历史场景和与传统城市生活截然不同的传统习俗[28,29]。几种理论概念被用来解释这一现象。怀旧，特别是历史怀旧——对未曾亲身经历的理想化过去的向往，在推动遗产旅游中起着关键作用[30,31]。怀旧具有增强社会联系、提供存在意义和强化自我连续性的心理功能[32]。边缘性和异质空间提供了另一种视角：旅游被概念化为一个正常社会规则被暂停的边缘空间[26,33,34]，而遗产地可以作为异质空间——反映和颠覆日常现实的真实场所[35]。具身遗产旅游进一步强调了游客如何通过服饰和表演来主动构建遗产体验[17,36,37,38,39,40]。尽管这些概念已被单独应用于遗产旅游背景，但很少有研究将它们整合到一个连贯的框架中来探讨基于服装的实践。具体来说，现有研究没有明确说明审美、仪式和想象维度如何结合，产生与在遗产地穿着传统服饰相关的独特非日常和非现代体验。本研究通过提出一个理论上有依据且可实证检验的多维框架来填补这一空白。

2.3 分析框架：汉服旅游的三个维度
基于上述文献，我们提出汉服旅游体验可以通过三个理论上不同但相互关联的维度来理解：审美欣赏、仪式化庆典和文化-历史想象。每个维度都基于特定的理论传统，其界限由不同的体验焦点定义。

审美欣赏指的是从穿着传统服饰中获得的感官和视觉愉悦。与通常为实用性和便利性设计的现代服装不同，汉服强调流畅的轮廓、和谐的色彩搭配和复杂的工艺[6]。这一维度在旅游美学研究中得到了理论支持，Kirillova（2024）的系统回顾指出，游客通过感知美感和感官参与来消费美学价值，从而丰富旅行体验[41]。它在概念上与其他两个维度不同，因为它主要关注感官感知和视觉愉悦，而不是集体表演（仪式化庆典）或认知-情感穿越（文化-历史想象）。对许多游客来说，穿着汉服提供了一种与日常生活功能美学形成鲜明对比的审美体验，提供了一种“体验逃避”[13,14]。

仪式化庆典捕捉了在具有文化意义的场所穿着汉服的表演性和仪式性方面。这一维度与将旅游视为“现代仪式”的理解相一致[26,33]，其中活动通过空间和时间标记与日常生活区分开来。当游客在节日或遗产地穿着汉服时，他们参与了象征性的表演，将自己与传统习俗和季节节奏联系起来。这一维度与审美欣赏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强调集体性、规则约束性和时间标记的行为。这种表演性不仅是个人的，往往是集体的，因为游客加入了一个穿着汉服的社区，共同创造仪式性体验[17]。

文化-历史想象涵盖了游客与理想化过去建立情感和认知联系的过程。这一维度借鉴了历史怀旧[30,31]和具身遗产[36]的理论。与个人怀旧（对自己过去的向往）不同，历史怀旧是集体的，通常通过文化表征来中介[31,32]。穿着汉服使游客能够暂时体验想象中的历史身份，例如唐朝公主或学者——从而弥合了现在与过去的时间差距。这种想象性参与往往由遗产地促进，其历史氛围为这种身份表演提供了合适的舞台[14,17]。根据这一框架，研究预计这三个维度将与游客的整体体验呈正相关，并且它们与日常汉服使用的关系会有所不同。此外，这三个维度被假设为在实证上是独立的，需要通过因子分析进行验证。

3. 材料与方法
3.1 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了混合方法设计，结合了对用户生成的社交媒体内容的定性内容分析和定量在线问卷调查。定性阶段具有探索性目的：通过深入分析用户生成的社交媒体内容，识别和细化汉服旅游的体验维度。这一阶段的结果为定量阶段开发调查工具提供了依据，定量阶段旨在评估这些维度在更大样本中的普遍性和相互关系。这种顺序逻辑确保了定性和定量成分不是简单地并列，而是分析上相互整合，每个阶段都建立在另一个阶段的基础上并加以扩展。

3.2 定性数据收集
定性数据包括20篇2023年至2025年间在社交媒体平台小红书（Xiaohongshu）上发布的公开可访问的旅行博客和视频博客（表1）。该平台结合了基于图像的分享、短视频和直播功能，广泛用于记录旅行体验。材料的选择标准如下：（1）内容明确记录了汉服旅游体验；（2）作者描述了动机、现场活动或反思；（3）帖子在数据收集时是公开可访问的；（4）帖子获得了至少500次互动（点赞、评论或分享），表明具有一定的可见度。表1显示了参与者关于汉服旅游体验的博客和视频博客内容。所有选定的材料都通过转录视频叙述和书面字幕以文本形式存档。为确保保密性，删除了用户名和可识别信息，并为参与者分配了化名（参与者1-参与者20）。由于材料是公开可访问的并且匿名分析的，因此没有与内容创作者直接互动。这种方法符合社交媒体研究的伦理指南，优先使用公开可访问的数据并尽量减少隐私侵犯。为了确保多样性和主题饱和度，选定的帖子涵盖了各种类型的目的地（如皇家遗址、自然景观、古城镇）、季节性背景（如节日和非节日时期）以及汉服的不同风格（如唐朝、宋朝、明朝风格）。这种变体增强了定性样本的代表性及分析的稳健性。当达到主题饱和度时，数据收集工作停止，因为从额外材料中没有出现新的主题。3.3 定量数据收集问卷是基于定性阶段确定的主题维度开发的。定量数据通过在线问卷在2025年11月5日至11月11日期间收集。使用了两个筛选问题来确保受访者符合条件：（1）“您在参观旅游目的地时是否穿过汉服？”以及（2）“您最近一次穿汉服的旅游经历是在过去三年内吗？”只有对这两个问题都回答“是”的受访者才继续填写完整问卷。共收到了476份有效回答，这些参与者之前在参观旅游目的地时穿过汉服。476的样本量超过了探索性社会科学研究通常推荐的阈值，并为相关性分析提供了足够的统计功效。问卷的制定经历了多个步骤：首先从三个定性主题（文化-历史想象、仪式化庆典、审美欣赏）中生成了12个项目，并参考了现有的量表[33,42,43]进行了调整。三位旅游研究人员对项目进行了表面效度审查，最终形成了8个项目的版本。通过对52位穿汉服的游客进行预测试，评估了其清晰度和内部一致性，三个维度的Cronbach’s α值分别为0.84、0.81和0.78，均超过了0.70的阈值。根据预测试反馈对措辞进行了微调。最终问卷包括三个部分：（1）人口统计信息；（2）八个体验项目；（3）日常穿汉服的习惯。所有项目都使用了七点李克特量表（1=强烈不同意到7=强烈同意）。原始中文版本通过回译翻译成英文，以确保概念的一致性。参与是自愿且匿名的。在完成问卷之前，受访者被告知了研究的学术目的。没有收集任何可识别个人身份的信息。调查通过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汉服爱好者社区进行分发，确保样本涵盖了有直接相关经验的个体。采用了非概率目的性抽样策略，目标是有穿汉服旅游经历的个体。调查主要通过在线汉服爱好者社区和社交媒体群组进行分发。3.4 数据分析数据分析采用了Braun和Clarke（2006）提出的六阶段程序[44]进行归纳主题内容分析。两位研究人员独立对所有转录文本进行了编码，生成了47个初始代码（例如，“时空旅行感”、“公主幻想”）。通过反复讨论，这些代码被合并为九个子主题，然后组织成三个更高层次的主题（文化-历史想象、仪式化庆典、审美欣赏）。在必要时，第三位研究人员参与了意见协调。中文材料被翻译成英文以便报告。表1展示了所有带有示例引文的帖子。定量分析分为三个阶段进行。首先计算描述性统计量（频率、比例、平均值）。其次评估了可靠性（Cronbach’s α），并使用最大似然估计法进行了验证性因子分析（CFA）以检验三维结构。模型拟合度通过χ2、CFI、TLI、RMSEA和SRMR进行评估（可接受拟合：CFI/TLI ≥ 0.90，RMSEA ≤ 0.08，SRMR ≤ 0.08）。通过比较AVE的平方根与维度间相关性来评估区分效度。第三，相关性分析（Pearson’s r）探讨了日常穿汉服频率与三个体验维度之间的关系。所有分析均使用SPSS 26.0和AMOS 24.0软件完成。定性和定量结果的整合发生在解释阶段。定性主题为解释定量模式提供了概念词汇和背景深度，而定量结果则证明了定性见解的普遍性。这种整合方法使研究能够超越描述，朝着更系统地解释汉服旅游如何构建非日常和非现代体验的方向发展。4. 结果 4.1 定性发现：社交媒体叙事分析了2023年至2025年间在小红书（Xiaohongshu）上发布的20篇旅行博客和视频博客。这些帖子记录了在南京、洛阳、西安、哈尔滨、故宫、苏州、杭州等地的汉服旅游体验。根据第3.4节中概述的程序对20篇帖子进行主题分析，得出了三个相互关联的主题：文化-历史想象、仪式化庆典和审美欣赏。表1展示了所有20篇帖子及其标题和示例引文。这20篇帖子涵盖了多种目的地：古都（西安、洛阳、南京）、皇家遗址（故宫）、自然景观（哈尔滨雪原、长白山、西湖、敦煌沙漠）、水乡（苏州、凤凰古城）以及具有历史区的现代城市（成都、武汉）。参与者主要是年轻女性（20人中有18人可识别为女性），这与调查的人口统计特征一致。主题分析显示，所有三个主题——文化-历史想象、仪式化庆典和审美欣赏——都出现在大多数帖子中，尽管它们的突出程度有所不同。下面我们展示了每个主题的代表性引文。4.1.1 主题1：文化-历史想象在历史遗址穿汉服的选择背后是对中国历史和文化遗产的深刻尊重。正如参与者1在题为《在南京的孔子庙度过的美好时光》的博客中所表达的，这位博主穿着战国时期的汉服，突出了这种汉服风格与古城南京之间的“命运联系”。传统服饰，如汉服，作为一种“文化符号”，连接了过去和现在，为穿着者和观众提供了文化记忆的物理体现[17]。参与者6也在博客中提到：“穿汉服感觉就像穿越回唐朝[公元618年至907年]成为一位皇家公主”。这也说明了在唐朝风格的建筑环境中穿汉服可以引发与当代生活的强烈脱节感，创造出一种远离日常和现代的体验。这样的历史氛围使得汉服——这种在日常生活中很少穿的衣服——显得特别合适且富有感染力。正如参与者7和8在博客中所说，穿汉服的游客看起来像古代中国的公主。值得注意的是，当代中国是一个没有皇室的共和国，这进一步突显了这种非现代体验的建构性和想象性。因此，穿汉服成为游客暂时沉浸在理想化过去的一种方式，增强了他们的逃避现实感，并让他们感受到与中国传统的联系。这种想象维度超越了单纯的皇室幻想。参与者9将故宫描述为“仿佛踏入了一幅明代画卷”。参与者10将汉服与古典诗歌联系起来：“我的朋友说我看起来像宋朝歌词中的女士”。参与者14表达了精神上的联系：“这不仅仅是一次拍照；这是一种与唐朝的精神联系”。参与者19进行了反思性评论：“不，我来自现在，但我带来了过去”，明确指出了这种行为的表演性质。在这种背景下，汉服旅游反映了中国年轻一代积极寻求重新认识和连接自己遗产的更广泛趋势。通过穿汉服，游客象征性地沉浸在祖先的历史中，与过去建立了物理和情感上的联系[14]。4.1.2 主题2：仪式化庆典对于一些游客来说，在假期和节日穿汉服增强了旅行的仪式性和季节性氛围。参与者2在题为《我听说总理府的两位女士又偷偷出去看灯笼了！》的博客中描述了新年参观时穿着鲜艳汉服如何增强了节日的仪式感。这反映了中国传统中关于季节和谐的概念，即人类活动与文化和自然节奏相协调。在重大节日（如农历新年）穿着传统服饰，象征着对历史习俗的当代复兴。这种仪式化维度也在集体表演中得到了体现。参与者3观察到街道上“到处都是穿汉服的女孩”，将洛阳变成了“一个充满古代服饰的现代城市”。参与者11描述了一次夜间游览：“当夜灯亮起时，所有穿汉服的人都聚集在灯笼下。感觉就像唐朝的元宵节。陌生人之间会互相微笑——我们都是这个梦想的一部分。”参与者17分享了一个感人的时刻：“一位当地叔叔说，‘终于，年轻人把我们的传统带回来了。’我差点哭了。”参与者18指出，当大家都穿汉服时，“你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你仿佛属于这里。”这些叙述表明，仪式化庆典不仅仅是个人行为，而是一种得到社会认可的共享实践，它产生了归属感和时间错位感。传统服饰与历史景观的结合创造了一种可以称为“体验美学”的东西，让游客能够在现代环境中进入过去的象征性表现。4.1.3 主题3：审美欣赏除了文化尊重之外，汉服旅游还通过将个人表达与风景环境相结合来丰富审美体验。在题为《沉浸在中国美学中》的博客中，参与者4描述了穿着魏晋风格的汉服并欣赏其永恒的优雅：“中国美学的魅力在于你永远不会看腻它。”这些叙述揭示了汉服作为一种媒介，让人们通过流畅的轮廓、和谐的色彩搭配和精美的细节来体验中国传统文化的视觉原则[6]。参与者8描述了“闪烁的丝绸和缎面捕捉阳光……复杂的刺绣和精致的图案凸显了适合皇室的优雅”。汉服旅游的日益流行反映了审美民族主义的复兴，游客通过传统服饰的复兴表达了文化自豪感[45]。对于一些游客来说，汉服旅游是一种浪漫化的逃避现实的方式，让他们在理想化的自然景观中创造出视觉上迷人的回忆。根据参与者5的博客《姐姐，我要去雪中的山脉玩——别告诉你哥哥！》，她穿着汉服去了哈尔滨的雪地，将广阔的雪原与传统服饰相结合。这些帖子表明，汉服与自然景色的结合唤起了古典中国美学，特别是古代诗歌和绘画中的田园主题[14]。这种现象可以理解为人类与自然和谐的文化理想的一部分，这一概念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哲学。在风景优美的环境中穿汉服的吸引力在于人们希望体验自然作为一种中国美学的象征[46]。参与者20承认了为美丽而付出的身体牺牲：“我的手冻僵了，但照片看起来像童话故事。有些事情值得忍受寒冷。”参与者13结合了自然和审美欣赏：“穿着粉色唐朝风格的衬衫在樱花丛中，让我感觉自己成了花朵的一部分。”参与者15得到了老一辈的认可：“一位奶奶说，‘你看起来就像老画中的年轻女士。’这让我很开心。”最终，汉服旅游使人们能够通过视觉叙事重新想象文化遗产，通过仪式化的审美参与来重新确认身份和传承。在所有20篇帖子中，三个主题——文化-历史想象、仪式化庆典和审美欣赏——始终存在并且经常交织在一起。定性分析为提出的三维框架提供了实证支持，并为解释后续的定量结果提供了丰富的背景材料。4.2 问卷中呈现和反映的游客旅行体验 4.2.1 参与者概况表2概述了参与者概况，表明选择在旅游目的地穿汉服的受访者大多是女性（65.34%），年龄在26至35岁之间（60.5%），拥有本科学历或更高（89.28%），并且自认为是汉族（95.59%）。职业主要集中在企业/销售领域（66.81%）。这一概况表明，汉服旅游主要由年轻、受过教育的汉族女性成年人参与——这是一种特定的消费者亚文化，而不仅仅是一种普遍的遗产旅游现象。表2. 问卷参与者的基本信息。4.2.2## 三个体验维度的操作化

基于第4.1节中确定的定性主题，将八个李克特量表项目（1=强烈反对，7=强烈同意）映射到三个理论维度上：

### 文化-历史想象力（2个项目）：
- “穿汉服让我体验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
- “穿汉服让我为自己是中国人而感到自豪”

### 审美欣赏（2个项目）：
- “穿汉服给了我一种不同于日常穿着的美感”
- “穿着汉服旅游时拍摄的照片和视频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了更多的朋友反馈和反应”

### 仪式化的庆典（4个项目）：
- “穿汉服让我更沉浸在目的地的历史和文化氛围中”
- “穿汉服让我更容易融入汉服爱好者的群体”
- “穿汉服让我暂时脱离现实世界，逃避生活的烦恼”
- “穿汉服让我的旅行体验更加完整，增添了更多的意义”

进行了可靠性分析以评估内部一致性。Cronbach’s α值分别为：文化-历史想象力（α = 0.82）、审美欣赏（α = 0.79）和仪式化的庆典（α = 0.76）。这三个维度的α值都超过了普遍接受的0.70的阈值，表明每个维度内的项目能够可靠地测量相同的潜在结构。

## 4.2.3 描述性发现：现场体验

设计的问卷用于探索游客的现场体验，包含八个回答项目，每个项目反映一种不同的行为或情感反应，采用七点李克特量表进行评分。参与者根据个人体验对每个项目进行评分，其中7分表示最强烈的感受或行为，1分表示最弱。如表3所示，所有项目的平均得分都超过了5分（中点为4分），超过45%的受访者对每个项目的评分为6分或7分。

表3. 参与者对汉服旅游现场体验的看法。得分最高的三个陈述是：
- “穿汉服让我体验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平均分=6.18）
- “穿汉服让我为自己是中国人而感到自豪”（6.01）
- “穿汉服给了我一种不同于日常服装的独特美感”（5.92）

这些结果表明，参与者在穿汉服时体验到了强烈的文化自豪感和对中国传统的认同感，同时也增强了对传统服饰美学的欣赏，与现代服装形成了对比[14]。现有研究强调了服装在强化文化认同感和归属感方面的作用，尤其是在富含遗产的环境中[37]。此外，这些反馈还表明，穿汉服不仅使游客能够以具体的方式与历史联系起来，还能在共享的社会背景下表达文化自豪感和个性。作为一种象征性实践，穿汉服将传统的旅游体验转变为一种沉浸式的遗产参与和文化表达[6,17]。这也突显了美学在文化旅游中的重要性，因为传统服饰丰富了游客对美的感知，并有助于他们与历史环境产生更深层次的和谐感[13]。

## 4.2.4 三维结构的验证性因子分析

验证性因子分析（CFA）对三个因子模型（文化-历史想象力、审美欣赏、仪式化的庆典）进行了测试。拟合指标表明模型拟合良好：χ2(17) = 48.23, p < 0.001；CFI = 0.96；TLI = 0.94；RMSEA = 0.062（90% CI: 0.041–0.083）；SRMR = 0.045。标准化因子载荷范围为0.71至0.89（所有p < 0.001）。区分效度得到支持，因为每个维度的AVE平方根（0.84、0.75、0.81）均超过了维度间的相关性（r = 0.58–0.61）。可靠性也是可接受的：文化-历史想象力（α = 0.82）、审美欣赏（α = 0.79）和仪式化的庆典（α = 0.76）。

## 4.2.5 日常汉服习惯及其与旅游体验的关系

图2展示了参与者在日常生活中穿汉服的频率。分布呈偏态，很少有人经常穿汉服：1.89%的人从不穿汉服，16.18%的人很少穿，30.88%的人偶尔穿——这三者合计占受访者的48.95%。另有26.68%的人偶尔穿汉服，只有19.96%的人经常穿，4.41%的人非常频繁地穿，没有人几乎总是穿汉服。这证实了对大多数人来说，汉服不是日常服装，而是一种用于特殊场合、旅行和遗产场景的服装——这些场景正是实现非日常和非现代体验的场合。

为了探索日常习惯与旅游体验之间的关系，计算了日常穿着频率（从1=从不到7=几乎总是的序数变量）与三个体验维度之间的皮尔逊相关系数。日常穿着频率与审美欣赏（r = 0.18, p < 0.01）和仪式化的庆典（r = 0.14, p < 0.05）之间存在弱但统计上显著的正相关。然而，与文化-历史想象力（r = 0.07, p > 0.05）之间没有显著相关性。这种模式表明了两点：首先，无论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穿汉服的频率如何，文化-历史联系的感觉都是强烈的——即使是不经常穿汉服的人在旅游目的地穿汉服时也会体验到高度的文化自豪感和遗产联系。其次，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更频繁穿汉服的人从旅游体验中获得了略微增强的审美和仪式性收益。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更习惯这种服装，可以更专注于其美学和表演性方面，而不受新奇感的干扰。

## 5. 讨论

尽管本研究中的参与者不能代表所有去旅游目的地穿汉服并体验当地旅游活动的游客，但他们的观点提供了关于人们为什么体验汉服旅游以及他们在旅游目的地穿汉服可以获得什么的宝贵见解。因此，我们将本研究的贡献总结为三个关键方面：

### 文化-历史想象力

在日益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中，游客表现出越来越强烈的愿望，希望通过沉浸式的遗产旅游重新连接文化和历史遗产。这一趋势的一个显著表现是在文化遗产目的地穿着汉服，这是汉族多数人的传统服饰。对于许多人来说，汉服在日常生活中很少穿，而在旅行时穿上它会增强文化怀旧感和历史 longing。我们的调查项目“体验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获得了最高的平均分（6.18/7），定性叙述中经常提到时光旅行、公主幻想和历史画作。这与Goulding（2001）所称的“替代性怀旧”相符，即对未曾亲身经历的理想化过去的向往[30]。与个人怀旧（对自己过去的怀念）不同，历史怀旧是集体的，通常通过媒体、遗产地和同伴社区构建的[31,32]。我们的数据进一步表明，汉服旅游中的怀旧不仅仅是认知或情感上的，而是身体上的。穿上汉服使游客与历史建立了感官上的联系——丝绸的感觉、斗篷的重量、袖子拂过古墙的声音。这一身体化的维度至关重要：游客不仅仅是思考过去；他们通过身体来体验它。正如参与者19所反思的：“我来自现在，但我带着过去。”这一发现支持并具体化了Zhou和Zhu（2024）提出的“身体化遗产旅游”概念[17]，表明传统服饰是历史想象力的物质载体。

重要的是，CFA确认文化-历史想象力在经验上与其他两个维度不同，这一点通过AVE比较得到了支持。此外，我们的定量分析显示，汉服的日常穿着频率与文化-历史想象力没有显著相关性（r = 0.07, p > 0.05）。换句话说，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很少或从不穿汉服的游客，在遗产地穿汉服时也会体验到强烈的历史联系。这表明汉服的想象力并不依赖于熟悉度或习惯，而是源于服装与遗产场景的结合。无论是故宫、洛阳古城还是西湖，这些场所本身都激活了服饰的历史意义。这种人-场所-服饰的协同作用是一种在以往的遗产旅游文献中尚未充分理论化的非现代体验机制。

### 仪式化的庆典

第二个维度是仪式化的庆典，它捕捉了在假期、节日和团体访问期间汉服的仪式性和表演性使用。定性叙述强调了“新年的仪式感”（参与者2）、“大家都穿着汉服聚集在灯笼下”（参与者11）以及“你在这里就是属于这里的”（参与者18）。这些描述与Graburn（2001）将旅游定义为“世俗仪式”的概念相符——一种与日常生活不同的边缘活动[33]。然而，我们的发现增加了一个集体层面：多个穿汉服的人的存在将个人表演转变为共享的仪式。这不仅仅是角色扮演；这是一个共同创造的社会现实，陌生人成为了“这个梦想的一部分”（参与者11）。CFA确认仪式化的庆典在经验上与文化-历史想象力和审美欣赏不同，标准化因子载荷范围为0.74至0.89。调查结果支持这一维度，沉浸在历史氛围中（平均分=5.77）和与同好者的融合（平均分=5.67）得分较高，尽管略低于文化-历史想象力。“逃避烦恼”（平均分=5.20）的得分相对较低，表明仪式化的庆典更多是关于进入一种不同的存在状态——这种状态以仪式、和谐和共享的美学体验为特征。

重要的是，仪式化的庆典在具有强烈时间标志的场所（例如春节、灯笼节）或设计的遗产空间（例如宋城，那里的工作人员和游客都穿汉服）最为明显。这指出了一个实际意义：遗产目的地可以通过安排与传统中国历法相符的季节性活动来增强这一维度，从而为仪式化穿着提供合法的“场合”。

### 审美欣赏

第三个维度是审美欣赏，它出现在所有20个定性帖子中，并在调查中获得了高分（“不同于日常服装的美感”平均分=5.92）。这一发现与Wu（2015）提出的“诗意地居住”概念相符——暂时放下实用关切，专注于想象的沉浸[34]。日常服装是功能性的，旨在提高效率、舒适度和社会一致性。相比之下，汉服更注重流畅的轮廓、层次感的纹理和历史装饰——这些品质对于日常任务来说不实用，但对于旅游体验来说非常吸引人。CFA确认审美欣赏是一个独立的构念（因子载荷：0.79和0.71），尽管它与仪式化的庆典的相关性最高（r = 0.61），表明视觉愉悦和表演性参与在实践中紧密相连。我们的相关性分析显示，日常穿着频率与审美欣赏有弱正相关（r = 0.18, p < 0.01）。与文化-历史想象力不同，审美欣赏在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更频繁穿汉服的人中略有增强。这可能是因为经常穿汉服的人对这种服装有了更精细的审美感知或更高的舒适度，使他们能够更专注于视觉和谐而非穿着的机械性。Foucault（1986）的异托邦概念——反映和颠覆日常现实的真实空间——在这里很有用[35]。当遗产地充满了穿汉服的游客时，这些空间变成了“他者”的空间，现代时尚规范在这里被暂停。这种审美体验不仅仅是个人的，而是关系性的：游客拍照、收到社交媒体反馈（平均分=5.66），并得到陌生人的认可（“一位奶奶说我看起来像老画中的年轻女士”——参与者15）。这种数字-美学的反馈循环增强了体验的非日常特性。

## 5.4 对文化可持续性的影响

汉服旅游通过积极的、日常的重新诠释为文化可持续性做出了贡献。作为一种“活着的遗产”，传统服饰不断被当代参与者重新诠释——主要是年轻、城市化的、数字化活跃的女性。这与最近关于文化可持续性的学术研究一致，这些研究强调遗产只有在被重视、实践和传承时才能存活，而不仅仅是在博物馆中被冻结[5,6]。与以自上而下的遗产叙事为中心的机构方法不同，汉服旅游代表了一种社区驱动的、自下而上的文化再生产模式[5,6,7,8,9,47]。这与Soini和Birkeland（2014）提出的文化可持续性框架相一致，该框架强调文化活力、连续性和遗产作为当代资源的重要性，而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遗迹[48]。正如Yong等人（2025）在他们的社区驱动的遗产旅游研究中所示，当基层实践植根于当地文化逻辑时，即使没有正式的基础设施，也能产生可持续的结果[49]。汉服旅游就是一个例子：通过身体实践和社交媒体分享，文化意义得到了同时的保存和转化。汉服旅游代表了这种升级——传统服饰被重新用于当代审美消费。同样，Hunter（2025）指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地通过保持“与过去的联系”并接受多样化的当代诠释方式，从而维持了身份认同[50]。然而，这种自下而上的模式也伴随着风险。商业化可能会稀释真实性，而年轻女性城市参与者的主导地位引发了关于谁的遗产被代表的疑问。正如Yong（2025）所警告的，为了实现真正的可持续性，必须解决治理挑战，包括排除当地声音的问题[49]。尽管存在这些矛盾，汉服旅游仍然提供了一个有力的案例，说明如何通过自愿和愉悦的参与来“在当下复兴遗产”。

6. 结论

本研究探讨了中国的汉服服饰旅游，考察了在文化遗产地穿着传统汉服的游客的文化、审美和社会动机。通过采用探索性顺序混合方法设计——对20条社交媒体帖子进行定性分析，并对476名穿着汉服的游客进行定量调查——我们提出了一个三维框架：文化-历史想象、仪式化庆典和审美欣赏。研究结果表明，汉服旅游并非历史重演，而是一种积极的文化参与和身份协商的过程。文化-历史想象是最显著的维度，其次是审美欣赏和仪式化庆典。研究还发现，参与者日常穿着汉服的情况很少见，主要限制因素是实用性问题和缺乏合适的场合。值得注意的是，汉服的想象力并不取决于日常穿着频率，而是源于其与遗产环境的结合。除了个人体验之外，这些发现还可以放在文化可持续性的框架内进行理解，该框架不仅强调遗产的保存，还强调通过日常实践对其的持续重新诠释。从这个意义上说，汉服服饰旅游可以被视为一种“活着的遗产”，传统服饰被当代参与者积极穿着并重新赋予意义。与以博物馆和正式叙事为中心的制度性方法不同，汉服旅游代表了一种由游客推动的自下而上的文化再生产模式。通过身体参与和社交媒体实践，文化意义得到了保存和转化。这表明汉服旅游通过将历史连续性与当代相关性联系起来，支持了文化可持续性。

本研究有三个理论贡献。首先，它提供了一个综合框架，用于理解基于服饰的遗产旅游，超越了碎片化的描述性叙述。其次，它阐明了历史怀旧如何通过身体服饰实践发挥作用，揭示了遗产参与的感官和表演机制。第三，它将汉服旅游确定为年轻、受过教育的城市汉族女性的消费亚文化，将样本的特异性转化为分析洞察。然而，这项研究也存在一些局限性。尽管样本量足够，但依赖自我报告的数据可能会引入偏见，如社会期望效应和回忆偏差。样本可能偏向于年轻且活跃于数字领域的参与者，从而可能限制研究结果的普遍性。此外，主要采用定量方法可能无法完全捕捉汉服旅游体验中的身体和情感维度。在概念层面，对真实性和文化可持续性的关注可能会忽略商业化及身份协商等问题。未来的研究可以采用混合方法和更多样化的样本，以提供更全面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