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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针对“滥用的目的论”（Promiscuous Teleology, PT）这一传统假说提出质疑，认为以往研究将人们对自然现象的目的论陈述的认可简单归因于一种“滥用的目的论”思维（即将自然界视为有目的或有意图的）可能过于草率。研究团队提出，目的论陈述本身具有语义模糊性，可以区分为“关系归属”、“功能/目的归属”和“目的-因果起源归属”三个解释层次。通过两项涉及896名参与者的研究，研究人员系统地改变了目的论陈述的措辞（如“in order to”、“for the purpose of”、“because”），发现语言表述显著影响陈述的认可度。研究结果显示，参与者通常并不将目的论陈述解读为关于现象“为何存在”的因果起源主张，而倾向于在更浅的、非因果的层面（如关系或功能）进行解读。这提示，目的论语言的吸引力可能源于其语义模糊性，而非根深蒂固的因果误解，因此有必要区分目的性语言和目的性思维。
人们常常会接受一些关于自然现象的目的论解释，例如“地球拥有臭氧层是为了保护其免受紫外线伤害”。即使在时间压力下，物理科学家有时也会认可这类说法。这种趋势通常被解读为人类存在“滥用的目的论”（Promiscuous Teleology, PT）直觉的证据——即一种倾向于将自然界视为有能动性或意图的深层认知倾向。然而，这是否真实反映了人们对自然世界的根本假设？
传统上，PT假说认为，对非意图领域目的论解释的吸引力，标志着人类因果推理中存在根深蒂固的错误，阻碍了“真正的机制性理解和发现”。然而，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人们从目的论陈述中读出的含义，可能比PT研究者假设的要少？
Taru Tiilil?, Anne Schlottmann, Christos Bechlivanidis 三位研究人员在《Cognition》杂志上发表的研究，正是对此发起了挑战。他们提出，目的论陈述本质上是语义模糊的，可以支持多种不同的解读。为了验证这一观点，他们设计并开展了两项精巧的心理学实验。
核心研究思路与关键技术方法
研究人员通过两项在线研究（N=896）系统检验了语言表述如何影响对目的论陈述的认可。核心方法包括：
- 1.
被试间设计的陈述认可度任务：参与者被随机分配看到同一套关于自然现象（源自Kelemen等人2013年研究）和人类生物学现象/人造物（作为对照）的陈述，但这些陈述使用了不同的目的论连接词（如“in order to”、“for the purpose of”、“because”等）。参与者需要在0-100的滑块上评价每条陈述的“正确程度”。这种设计避免了参与者直接比较不同措辞，从而能够检验语言表述在自然阅读理解中产生的影响。
- 2.
书面论证与编码分析：在评价完一组陈述后，参与者需要对一个特定的目的论陈述（关于臭氧层）提供书面理由，解释其评分。两名编码者随后对这些理由进行盲编，区分其是否提及“因果起源”。
- 3.
解释探针任务：这是本研究引入的新方法。在提供书面理由后，参与者需要评价一系列“探针”陈述，这些陈述明确对应了研究提出的三个可能的解释层次：关系归属（如“臭氧层保护地球免受紫外线伤害”）、目的归属（如“臭氧层的目的是保护地球免受紫外线伤害”）和目的-因果起源归属（如“臭氧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地球需要免受紫外线伤害”）。在第二项研究中，还增加了功能归属探针。这允许研究者直接测量参与者对不同解释层次的接受程度。
- 4.
世界观测量：研究还通过改编自先前研究的项目，测量了参与者对超自然能动性（如“盖亚”信念、创世主信念）的信仰，以探究背景信念如何与语言表述交互，共同影响解释。
研究结果
1. 语言表述显著影响目的论陈述的认可度
研究一使用了七种不同的措辞表述相同的内容。结果发现，对于描述非人类自然现象的陈述，措辞显著影响了认可度。具体而言，使用“in order to”（为了）连接词的陈述获得的认可度最高，而包含“because its purpose is”（因为其目的是）或“because”（因为）等更明确暗示目的或因果起源的措辞，获得的认可度显著更低。在更为严谨的研究二（采用项目随机抽样设计）中，这一效应虽然减小，但仍然显著，证实了语言表述效应的普遍性。这表明，目的论陈述的措辞会在自然语句理解过程中自发地“引导”人们采用某种特定的解释。
2. 书面论证揭示多数解读不涉及因果起源
对参与者书面理由的分析表明，只有约三分之一的参与者在解释其评分时提到了因果起源。那些提及因果起源的参与者，其之前对目的论陈述的认可度极低；而绝大多数（约三分之二）提供非因果理由（如描述关系、机制或功能）的参与者，则给出了高得多的认可度评分。这一发现直接挑战了PT假说的核心假设，即认可目的论陈述等同于相信目的是现象产生的原因。
3. 探针任务清晰区分出三个解释层次
探针任务的结果为研究者的三层次解释框架提供了有力支持。参与者一致地对不同探针表现出差异化的认可模式：
- •
关系归属探针获得最高的认可度。
- •
目的/功能归属探针获得中等、不确定的认可度，其评分与大多数目的论原始陈述的评分相当。
- •
目的-因果起源归属探针被明确拒绝，认可度最低。
这种清晰的梯度（关系 > 目的/功能 > 因果起源）表明，人们能够也确实区分目的论陈述可能承载的不同语义承诺。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because”这样强烈暗示因果的措辞，其对应的原始陈述也被评为比明确的因果起源探针更可接受，说明“because”表述也并未被一致地解读为最强的因果主张。
4. 领域和世界观作为背景信念调节解释
研究还发现了显著的领域效应：关于人类生物学适应（研究一）和人造物（研究二）的目的论陈述获得了接近天花板的高认可度，且受措辞影响较小。这是因为在这些领域，目的和功能归属（甚至因果起源归属）是被广泛接受和许可的。相比之下，非人类自然现象领域的认可度居中，且对措辞更敏感。
此外，持有“盖亚”或“创世主”信念的参与者，对非自然现象的目的论陈述、目的探针和因果起源探针的认可度都显著高于无此信念者。然而，重要的是，信念并未与语言表述产生交互作用，即无论持何种世界观，语言表述效应的相对模式是相似的。这表明，世界观通过“扩展”或“限制”个体所能接受的解释层次来影响最终认可度，而非改变语言本身的影响力。
研究结论与重要意义
本研究通过对目的论语言表述的精细操控和多维度测量，得出了颠覆性的结论：人们对目的论陈述的认可，并不必然反映所谓的“滥用的目的论”思维，即那种将意图或目的视为自然现象因果起源的深层认知倾向。
相反，研究强有力地支持了“语义模糊性”假说。目的论陈述（如“X in order to Y”）本质上是多义的，允许从浅层的“关系描述”到深层的“目的-因果主张”等多种解释。语言表述（如用“in order to”还是“because”）像是一个旋钮，影响着人们在理解时默认转向哪个解释层次。同时，听者自身的背景知识（如关于不同领域的常识）和世界观（如是否相信自然有目的），决定了哪些解释层次在他们看来是“可许可的”。最终，对陈述的认可是这种动态解释过程的结果，而非一个固定的、“滥用的”因果推理模块的产物。
这项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 1.
对“滥用的目的论”理论的修正：它挑战了将目的论陈述认可度简单等同于错误因果观的解读，呼吁在认知科学和科学教育研究中，更严格地区分目的性语言和目的性思维。研究提示，之前观察到的目的论倾向（如在儿童、时间压力下或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更明显），可能需要重新审视，可能部分源于对语言模糊性的不同处理策略，而非纯粹的形而上学信念。
- 2.
深化对语言与思维关系的理解：研究表明，即便是“因为”这样的常见因果连接词，在日常理解中也未必触发最强的因果解读。这凸显了在探究人类推理时，仔细分析日常语言细微差别的重要性。
- 3.
提供方法论创新：研究所采用的“解释探针”任务，为未来直接测量人们对特定陈述的语义承诺提供了一种有效工具，可以避免单一认可度评分的模糊性。
- 4.
对科学传播与教育的启示：在公众理解科学、气候变化沟通或进化论教育中，使用目的论语言（如“物种进化是为了适应环境”）可能产生误导，也可能被部分受众在无害的层面理解。本研究指出，沟通者需要警惕语言的模糊性，根据受众的背景选择更清晰、歧义更少的表达方式，以减少误解。
总之，这项研究将人们对目的论的讨论，从一个关于人类认知“硬伤”的议题，转向了一个关于语言模糊性、解释弹性与背景知识交互的更为丰富和精细的图景。它提醒我们，在判断他人“想什么”之前，或许应该先更仔细地审视他们“听到了什么”，以及语言本身给了他们多少种“听懂”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