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向更安全的高水平竞技运动：教练与管理者作为内部变革推动者对困境与机遇的洞察

《Sport Management Review》：Internal change agents’ perspectives on the challenges for safer high performance sport

本研究通过2023年对27位加拿大高水平竞技体育教练和管理人员的半结构化访谈，探究了他们作为核心内部变革推动者，对当前不安全体育环境的特征、向更安全体育环境转变的挑战以及更安全体育应具备特征的理解。研究发现，不安全体育以“不惜一切代价取胜”的导向、教练中心化、不当行为被容忍甚至奖励、无效的报告程序以及问责制缺失和报告模糊性加剧了风险。而安全体育则具备开放沟通、强制性与自愿性安全体育培训、流程正式化及第三方/独立机制等特征。研究还指出实现变革所必须应对的挑战，包括高水平竞技体育的固有风险、对“安全/不安全”的不同解读、管辖权差异和有限的变革能力，这些均存在于一个抵制变革的环境中。该研究为通过政策、战略和实践推动高水平竞技体育文化转变提供了基于内部变革推动者视角的关键见解，对实现更安全的体育环境具有重要意义。

　　

在追求卓越与极限的世界里，高水平竞技体育（High Performance Sport, HP Sport）往往与荣耀、拼搏和人类突破自我的精神相连。然而，这片光环之下，也潜藏着不容忽视的阴影。近年来，全球范围内对体育运动文化转型的呼声日益高涨，越来越多的证据和事件揭示，在高水平的竞技舞台上，教练、管理者、运动员乃至整个系统内部，可能存在着一种“不惜一切代价取胜”的病态文化。在这种文化中，教练不当行为、身体和心理虐待、权力失衡、无效的报告机制以及缺乏问责等问题屡见不鲜，构成了不安全的体育环境，对参与者的身心健康造成了深远的伤害。体育管理者和研究者们开始追问：如何从这种不安全的文化走向一个真正尊重、公平、并让所有参与者都能茁壮成长的安全体育环境？谁又能成为这场变革的引领者？教练和体育管理者，作为身处系统内部、塑造运动员训练与发展、并直接影响体育文化的关键人物，他们的视角至关重要。他们不仅是潜在的“问题”制造者或容忍者，更可能成为推动变革的“内部变革推动者”。理解他们如何看待安全与不安全体育的特征，以及在他们眼中，实现更安全体育面临哪些挑战，成为了解锁文化转型密码的关键一环。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研究人员在加拿大开展了一项质性研究，旨在探究高水平竞技体育教练和管理者作为“内部变革推动者”的视角。该研究发表于《Sport Management Review》。

研究人员开展此项研究运用了几个关键技术方法。首先，采用目的性随机抽样策略，通过社交媒体（Twitter/X和LinkedIn）招募了在加拿大参与高水平竞技体育的27名教练和体育管理者作为样本，覆盖20个不同项目。其次，研究采用半结构化访谈作为核心数据收集工具，以创伤知情的方式进行，旨在深入了解参与者对不安全/安全体育的认知和感知到的变革挑战。数据收集持续了10个月，直到信息饱和。最后，运用Nvivo 14软件辅助数据管理，并对访谈转录文本进行了自反性主题分析，通过团队协作的编码和主题提炼过程，最终归纳出关于不安全特征、安全特征以及变革挑战的几大核心主题。

研究发现

不安全体育特征：教练和管理者认为不安全的高水平竞技体育具有多重交织的特征，从个体行为到系统文化均有体现。其核心包括：

1. 1.
   “不惜一切代价取胜”的导向：过度追求比赛成绩和奖牌，并将其与资源分配、资金支持直接挂钩，导致运动员的“人”的维度被忽视，任何有助于达成目标的手段都可能被使用，无论多么危险。
2. 2.
   教练中心化的系统：教练被置于权力结构的顶端，其意见被视为“金科玉律”，系统倾向于保护教练，而非确保运动员为中心的体验，造成了严重的权力失衡。
3. 3.
   教练的不当行为：包括控制、操纵、威胁、微观侵犯等行为模式，教练利用其权威对运动员甚至其他工作人员施加不恰当的压力和控制。
4. 4.
   无效的报告流程：报告机制不独立、过程漫长、不一致，且通常需要向“本身就是问题”的上级领导投诉，导致受害者感到无处申诉，担心举报会使情况恶化或破坏关系。
5. 5.
   利益相关者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人们对谁负责报告、如何报告流程缺乏清晰认知，这种不确定性进一步阻碍了对不当行为的干预，使问题得以延续。
6. 6.
   缺乏问责：对相关人员（尤其是教练）的筛选不足，对已确认的不当行为缺乏有效制裁，导致作恶者可以轻易“跳槽”到其他俱乐部、省份甚至国家，继续其有害行为。
7. 7.
   敌对、恐惧为基础的环境：包括对工作安全的担忧、同伴间的欺凌、不当言论（如性别歧视、侮辱性玩笑）等，形成了一个充满恐惧和敌意的整体氛围，影响所有利益相关者。

安全体育特征：相比之下，参与者认为安全的体育环境应具备以下特征，这些特征更多地聚焦于制度、流程和支持系统：

1. 1.
   强制性培训与教育：要求所有相关人员（教练、管理者、运动员、支持人员）完成关于安全/不安全体育的正式培训，并跟踪完成情况，以确保基本共识。
2. 2.
   自愿性知识拓展：超越强制要求，主动寻求额外的学习和发展机会（如倾听幸存者经历），体现对变革的承诺和“多做一点”的态度。
3. 3.
   开放沟通：建立定期评估和反馈机制，鼓励人们表达关切，进行双向对话而非单向指令，确保没有人被孤立，问题能通过“适当对话”解决。
4. 4.
   性别代表性：在教练和管理团队中确保性别（文中主要指男女二元性别）的多元代表性，以为不同性别的运动员提供可倾诉和 relatable 的对象，创造更舒适和安全的环境。
5. 5.
   正式化：制定并执行明确的安全体育行为准则、政策、条款和协议（如零容忍政策、“两人规则”、加拿大《防止和解决体育虐待通用行为准则》等），为一致的行动提供基础。
6. 6.
   第三方/独立调查员：建立真正独立于体育组织（如国家体育组织, NSO）之外的投诉报告和调查机制，确保过程的公正性和可信度。
7. 7.
   对运动员的辅助支持：为运动员提供全面的心理健康和生理健康支持（如心理咨询、营养餐饮计划、外部客观支持者等），关注其赛场内外的整体福祉。

挑战：研究识别了从当前不安全环境转向更安全环境过程中必须面对的一系列核心挑战：

1. 1.
   体育固有的风险性：高水平竞技体育的训练和比赛本身内在地包含身体和心理伤害的风险（如对抗、高强度训练），这使得“完全安全”的界定变得复杂，也构成了变革的基线挑战。
2. 2.
   对“不安全/安全”的不同解读：什么构成虐待、什么是激励性的严厉指导，存在大量灰色地带和个体差异化的理解。区分“真正的虐待”和“被感知的虐待”是系统面临的难题，导致标准不一，行动迟疑。
3. 3.
   对变革的普遍犹豫和回避：根植于对变革的抵制以及对发声可能带来报复（如被“列入黑名单”、被视为“麻烦制造者”）的恐惧。一些教练也担心过于严格的“安全体育”政策可能使运动员获得“过多权力”，导致恶意指控。
4. 4.
   反应式的体育系统：体育组织倾向于“事后补救”而非“事前预防”，将安全体育措施视为“打勾完成任务”，缺乏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主动性和长远规划。
5. 5.
   管辖权差异：在加拿大这样的多层体育系统（地方俱乐部、省级体育组织PSO、国家体育组织NSO）中，处理安全体育问题（尤其是投诉）的责任归属模糊，跨层级协调政策、教育、制裁等方面存在巨大复杂性和张力。
6. 6.
   变革能力（特别是财务和人力资源）有限：实施更安全的体育措施（如独立调查、全面培训、增加支持人员）需要额外投入，而许多体育组织资源紧张，在“维持生存”和“推进安全”之间挣扎，缺乏足够的人力和资金来有效执行。

研究结论与意义：本研究通过聚焦教练和管理者——高水平竞技体育系统中的核心“内部变革推动者”——的视角，系统揭示了不安全体育的多维特征、安全体育应具备的制度性要素，以及实现从前者向后者转变所面临的多重、交织的挑战。研究发现，不安全体育是一个由“赢家通吃”文化、教练中心化、无效问责和恐惧环境共同构成的复杂系统。而安全的体育则更依赖于教育、开放沟通、正式政策、独立机制和支持系统等结构性变革。然而，体育的固有风险、对“安全”定义的模糊、对变革的抵制、系统的反应性、管辖权冲突以及资源限制，如同相互咬合的齿轮，严重阻碍了变革的进程。

这项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它将通常被视为“问题一部分”的教练和管理者，重新定位为“解决方案的关键”。他们的内部视角提供了关于系统运作“潜规则”、变革实际障碍的宝贵“内幕”信息。研究结论强调，推动高水平竞技体育的文化转型，不能仅靠外部压力或运动员的单方呼吁，必须系统性地理解和吸纳这些内部变革推动者的洞察。他们的知识和既有关系网络，可以成为设计有效培训内容、澄清安全定义、优化跨层级政策协同、以及在实际环境中示范和强化积极行为的关键杠杆。因此，未来的政策制定、战略规划和具体实践，应充分考虑并利用这些内部视角，致力于解决他们指出的核心挑战（如定义模糊、管辖权混乱、资源不足），从而更有效地“润滑”变革的齿轮，推动高水平竞技体育向一个对所有人而言都更物理和心理安全、更具支持性的环境实质性迈进。这项研究为后续探索不同类别变革推动者的能动性、以及评估具体干预措施的有效性，奠定了重要的实证和理论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