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ergy Research & Social Science》：Diagnosing and dismantling renewable lock-ins: Four decades of hydro-thermal path dependence in electricity syste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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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针对南半球国家可再生能源转型中路径依赖（lock-in）研究不足，研究者运用EnergiPolicy LAC框架，对哥伦比亚电力部门进行了长达四十年的纵向政策分析，揭示了其水电主导系统中存在的技术、制度、金融和地域四种结构性锁定机制，剖析了其如何相互交织形成系统性瓶颈，并提出了旨在破解这些锁定、推动更公平能源转型的政策干预杠杆，为全球南部类似水电-热力系统的低碳转型研究提供了重要实证与分析方法借鉴。
在全球向可再生能源转型以应对气候变化的宏大叙事中，一个常被忽视的“暗面”正在浮现：即便在看似清洁的电力系统内部，也可能形成顽固的、难以撼动的结构性依赖。这种依赖并非来自传统的化石燃料，而是来自对特定可再生能源（如大型水电）的过度倚赖，它同样能限制系统的灵活性、抑制技术创新，并加深地域间的不平等。这种现象被称为“可再生能源锁定”（renewable lock-in）。尤其是在全球南部的许多国家，电力系统长期由大型水电主导，辅以化石燃料（如天然气）作为“稳定器”，构成了典型的水电-热力（hydro-thermal）结构。这些系统虽然实现了较低的碳排放，但在面对日益加剧的气候变化、需求增长和社会公平诉求时，却显得僵化而脆弱。那么，这种“清洁的枷锁”是如何在数十年的政策演进中被锻造并锁死的？它具体通过哪些维度（如技术、制度、金融、地域）自我强化？更重要的是，我们又该如何识别并“解锁”它，以迈向真正灵活、包容和可持续的能源未来？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来自巴西坎皮纳斯大学（UNICAMP）的研究团队Ana Julieth Calderón Márquez、Beatrice Smyth、Handel A. Martínez-Sarache和Marcelo Pereira da Cunha，在《Energy Research》期刊上发表了一项深入研究。他们以拉丁美洲的哥伦比亚共和国为典型案例，展开了一项跨越四十多年（1980-2024年）的纵向政策分析。哥伦比亚的电力系统极具代表性：其70-80%的发电量依赖水电，形成了深度嵌入制度的水电-热力可靠性架构。尽管该国早在2001年就出台了支持非传统可再生能源（Non-Conventional Renewable Energy, NCRE）的立法，但截至研究期间，NCRE（如风能、太阳能）的份额仍低于2%，这充分显示了既有模式的强大韧性。该研究旨在揭示可再生能源锁定在南半球国家水电-热力系统中的具体形成、维系机制，并探索通过公共政策破解这些锁定的可能路径。
为了深入剖析这一复杂过程，研究者们采用了一种定性、纵向的政策分析方法。他们系统性地收集并分析了1980年至2024年间哥伦比亚国家级的74份关键电力部门政策文件，覆盖了放松管制前、放松管制后以及《巴黎协定》后三个历史阶段。研究的核心方法是应用并扩展了“EnergiPolicy LAC”分析框架。这个框架原本用于将电力政策分析结构化到政策周期的各个阶段（问题浮现、议程设定、政策规划、实施、评估），并将其与长期驱动因素（如能源安全、经济危机、气候变化、包容性电力接入）联系起来。在本研究中，作者对框架进行了两项关键适配：一是引入了“能源效率”作为第五个长期驱动因素；二是明确将“地域锁定”（territorial lock-in）与传统的技术、制度和金融锁定并列，作为分析的四个结构性锁定维度，从而弥补了现有文献中对空间和地域因素关注不足的缺陷。研究通过两个分析阶段展开：第一阶段是历史与内容分析，将政策文件按时间顺序组织，结合文献和OLADE的SieLAC平台提供的量化数据（如电气化率、发电结构），重建政策演变的制度背景；第二阶段是锁定分析，基于法律和监管分析，仔细审查每份政策文件的具体条款，编码其如何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强化、缓解或促成了四种结构性锁定的形成与巩固。这种基于政策设计本身的分析方法，使得研究者能够超越对政策结果的简单推断，直接追踪锁定机制如何被“写入”法律和法规之中。
研究结果揭示了哥伦比亚电力系统中四种结构性锁定如何随时间推移而浮现、交织并固化为系统性瓶颈。
4.1. 水电巩固与市场自由化启动（1980–1999年）：这是路径形成的基础阶段。为应对能源供应安全和财政压力而出台的政策，奠定了一个集中式、水电为核心的体系架构。例如，早期的法律（如1981年的第56号法律）通过征地便利和最小成本规划，偏爱大型水电站。1994年的第142和143号法律引入了市场竞争，但通过容量收费等机制（如1996年第116号决议），继续将投资导向大型水电-热力机组，技术锁定由此加深。同时，制度锁定通过在国家层面（如矿产能源部MME、能源和天然气监管委员会CREG）集中决策权并创建层层机构而强化。金融锁定则通过法律确立的、从高收入用户向低收入用户进行成本再分配的交叉补贴制度而制度化，这稳定了收入但也造成了财政依赖。至此，三种锁定已然巩固，而地域锁定的种子也已播下——农村和边缘地区的服务缺口被忽视，城乡覆盖率的差距在2000年达到了24个百分点。
4.2. 包容性接入政策与水电-热力锁定的强化（2000–2014年）：这一时期，扩大电力覆盖和提升可靠性的政策在既有体制内运行，反而强化了所有四种锁定。尽管出台了支持能效和NCRE的法律（如2001年第697号法律、2014年第1715号法律），但缺乏强制性配额，且被可靠性支付（如2006年CREG第071号决议确立的“可靠能量收费”）所掩盖，技术锁定得以持续。一个庞大的、由监管附加费资助的、旨在服务低收入、农村和非互联区用户的补贴基金体系（如FSRI、FOES、FAER、FAZNI）被建立起来，虽然有效扩大了覆盖，但也加深了金融锁定，使边缘地区长期依赖中央管理的转移支付。法律上对“国家互联系统”（SIN）和“非互联区”（ZNI）的区分（如2003年第855号法律），巩固了地域锁定，将ZNI置于与全国规划和投资重点结构脱钩的平行制度下。到2014年，全国电气化率虽显著提升至96.6%，但NCRE发电份额仍仅占0.1%，显示出结构性多元化的停滞。
4.3. 《巴黎协定》后的监管过渡与气候目标扩张（2015–2024年）：尽管哥伦比亚提升了气候雄心，设定了更高的国家自主贡献目标，并引入了支持可再生能源和能源社区的新政策工具（如2019年第1955号法律、2021年第2099号法律），但这些措施大多被设计在既有的监管、金融和地域框架内运行。例如，NCRE激励措施的认证权集中于国家规划单位（UPME），强化了制度锁定。可再生能源拍卖取得了部分成功，但2024年的容量拍卖仍主要青睐传统水电-热力机组。对ZNI能源社区的管理仍需中央多部门审批，维持了地域锁定。因此，尽管到2023年NCRE份额超过了3%，但新的气候政策更多地是“叠加”在继承下来的水电-热力体系之上，而非重构其底层逻辑。
5.1. 四种锁定如何汇聚成三个系统性瓶颈：研究表明，这四种锁定并非独立存在，而是通过政策叠加、风险分配不对称、行政复杂性和地域分割等机制相互作用，最终汇聚成三个制约整个电力系统的瓶颈。
1. 中心化可靠性架构：这是技术和制度锁定（由金融锁定强化）的集中体现。为确保供电可靠性而设计的机制，如“可靠能量收费”拍卖，持续将支付导向大型水电-热力机组，而将稀缺和货币风险转移给消费者。这些机制将社区规模和分布式资源排除在核心市场机制之外，将可靠性从一个中性系统目标转变为自我强化的锁定源。
2. 财政依赖将资本锁在错误的地方：这是金融和制度锁定（由技术锁定强化）的结果。庞大的补贴基金架构（FSRI, FOES, FAER, FAZNI, FENOGE, FONENERGíA）依赖监管附加费和可自由支配的预算分配，缺乏稳定、基于市场的收入流。这抑制了多元化，并阻碍了私人资本投资于服务不足的地区，同时将投资、货币和需求风险转嫁给终端用户和边缘地区。
3. 地域二元性与离网排斥的固化：这是地域和金融锁定（由技术锁定强化）的产物。通过法律（如第855/2003号法律）和监管将SIN和ZNI制度性分割，创造了一个平行系统。ZNI依赖中央批准的资金和柴油微电网，被排除在国家基础设施升级和市场改革之外，将边缘地区视为永久性例外，强化了长期补贴依赖和制度碎片化。
针对这些瓶颈，研究提出了六项具体的政策“行动杠杆”建议，旨在松动既有锁定：L1. 统一规则手册，为SIN整合法规以减少行政复杂性；L2. 重塑可靠性支付，将其转变为奖励可靠输出和运行灵活性的“可靠-灵活”产品，允许储能、需求响应等参与；L3. 加速可再生能源-储能混合，在新的大型可再生能源项目中要求配置储能系统以提供电网支撑能力；L4. 快速审批本地项目，设立区域性一站式许可中心；L5. 将柴油补贴转为基于输出的微电网拨款，以绩效为基础支持混合微电网；L6. 为ZNI开辟专属拍卖，将其纳入国家采购框架。
研究结论与讨论部分强调，哥伦比亚的案例表明，即使在一个已经实现低碳发电的电力系统中，早期对大型水电的依赖也会产生独特的路径依赖形式。与阻碍脱碳的“碳锁定”不同，“可再生能源锁定”阻碍的是低碳电力系统内部的多元化、灵活性和空间包容性。在哥伦比亚，早期以水电为主导的脱碳过程产生了优化于集中式、资本密集型发电的制度、金融和地域安排，系统性地不利于分布式太阳能、风能、储能和社区系统等替代性可再生能源配置。因此，水电本身作为一种可再生能源“在位者”，其主导地位限制着其他低碳路径的发展。
本研究在理论、方法和实践上均做出了贡献。理论上，它为理解全球南部水电-热力系统中的可再生能源锁定提供了多十年的实证评估，并扩展了现有锁定类型学，明确提出“地域锁定”是电力接入、成本和规划优先级上持续存在的空间不平等。方法上，它应用并扩展了EnergiPolicy LAC框架，提供了一种系统的、以政策为中心的方法，来追溯法律和监管工具如何随时间推移塑造锁定动态，该方法可迁移至其他背景进行分析。实践上，该框架及其分析结果可为政府部门、公用事业公司和发展组织识别干预点、破解地域锁定和碎片化规划提供支持，也为民间社会和能源正义团体审视法规如何再生产基础设施和服务供给的空间不平等提供了工具。
总而言之，这项研究如同一份详尽的“系统诊断报告”，不仅揭示了哥伦比亚电力系统“清洁外表下的僵化骨骼”，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套“政策手术刀”，指明了从技术规则、金融工具到地域治理等多维度进行系统性“解锁”的可能方向。它警示我们，能源转型不仅是替换能源品种的技术竞赛，更是一场关乎制度重塑、风险分配和空间正义的深刻变革。对于哥伦比亚及其他面临类似挑战的全球南部国家而言，这项研究为其规划一条不仅更清洁、而且更灵活、更具韧性和更公平的能源未来之路，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见解与路线图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