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port Policy and Politics》：Deep culture, deep Kurultáj: Turanism, muscular nationalism, and heritage nostalgia in Hung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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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通过“深游戏”（deep play）理论框架，剖析了匈牙利库鲁塔伊节如何将图兰主义（Turanism）意识形态、传统体育文化与民族主义政治表演相结合，服务于欧尔班政府的“东方开放”政策与遗产民粹主义。研究揭示了该节庆活动如何为“图鲁尔一代”青年构建身份认同，并成为展示肌肉民族主义、强化男性气概领导叙事的关键文化场域，对理解当代民粹主义如何操弄身体文化、遗产乡愁与民族认同具有重要启示。
在全球化与欧洲一体化浪潮中，许多国家与社会群体经历着深刻的文化认同危机。匈牙利，这个位于欧洲十字路口的国家，其历史记忆中交织着奥斯曼占领、哈布斯堡统治、两次世界大战的创伤，以及标志性的《特里亚农条约》所带来的领土与民族“创伤”。这种“受伤的集体认同”在进入21世纪后，与欧盟一体化、自由主义价值观的渗透以及经济转型的阵痛相互碰撞，催生了一代迷茫的年轻人——他们被研究者称为“图鲁尔一代”。与此同时，总理维克托·欧尔班领导的政府推行着以“东方开放”政策和“基督教-民族-非自由主义”为标签的政治路线。在此背景下，一个每两年在匈牙利中部布加克平原举行的盛大活动——库鲁塔伊节，逐渐从一场中亚文化庆典，演变为一个汇聚了传统体育、政治演说、民族摇滚乐与男性气概展示的复杂场域，成为观察当代匈牙利身份政治与民粹主义策略的一个绝佳切片。
这篇发表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port Policy and Politics》上的论文《深文化，深库鲁塔伊：匈牙利的图兰主义、肌肉民族主义与遗产乡愁》，由两位具有匈牙利裔移民背景的体育学者撰写。他们亲身参与了2024年的库鲁塔伊节，以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提出的“深游戏”理论为透镜，深入剖析了这一节庆如何将图兰主义意识形态、身体文化遗产与欧尔班的强人政治叙事精巧地编织在一起，构建并强化了一种独特的“肌肉民族主义”，旨在为“图鲁尔一代”提供一种对抗西方自由主义、重拾民族自豪感的替代性身份方案。
为了系统回答上述问题，研究者主要运用了以下几种方法：首先，采用了深入的民族志参与式观察，两位研究者亲自前往2024年于布加克举行的库鲁塔伊节现场，对节庆的整体环境、各类活动、参与者行为及现场氛围进行了全面细致的记录与分析。其次，进行了广泛的历史与文献分析，系统梳理了图兰主义意识形态从19世纪语言学争论到当代复兴的演变历程，追溯了匈牙利“遗产乡愁”与民族创伤（特别是特里亚农创伤）的历史根源，并分析了相关学术著作、政府政策文件及媒体报道。再者，运用了文化符号学与表演理论分析，将节庆中的传统游戏（如马背摔跤、kok boru）、服饰、音乐、演讲甚至集市商品都视为传递政治与身份认同信息的“文本”和“表演”，解读其背后的符号意义与社会功能。最后，采用了政治话语分析，紧密联系匈牙利现任总理维克托·欧尔班的政治言论、政策（如“东方开放”政策）及其公开形象塑造，分析库鲁塔伊节如何被吸纳并服务于更广泛的民粹主义政治议程。
研究结果
1. 作为“深游戏”的身体文化
研究首先确立了以格尔茨的“深游戏”理论作为分析框架。格尔茨改造了边沁功利主义视角下的“深游戏”概念，指出像巴厘岛斗鸡这类高赌注、看似非理性的活动，实则是社会成员“讲述关于自己的故事”的“元社会评论”，是理解文化深层结构的钥匙。论文将这一框架应用于“身体文化”，认为传统游戏和体育活动正是这种“深游戏”的体现，它们以身体实践的方式，承载并传递着关于民族性格、文化遗产和身份认同的集体叙事。在匈牙利语境下，被复兴或发明的传统身体实践，如库鲁塔伊节上的各项活动、国家驰马赛、舞蹈之家运动等，都是匈牙利人“重构他们讲述关于自己的（历史）故事”的方式。
2. 对匈牙利部落集会的“深游戏”分析
研究者对库鲁塔伊节现场进行了细腻描绘与分析。节庆空间被塑造成一个象征性的草原营地地理，旨在唤起对中亚游牧祖先的神话家园想象。核心活动区的传统竞技（马背摔跤、腰带摔跤、kok boru、射箭）不仅是娱乐，更是对神话化武士过去的戏剧化演绎，将身体力量呈现为民族认同的核心成分，参与者的身体成为讲述匈牙利起源故事的“活文本”。历史重演营地和展览选择性强调了军事 prowess、男性团结和游牧机动性，构建了一个理想化的、统一的、以武士为基础的过去愿景。集市则不仅是商品交易场所，更是一个身份表演的空间，游客通过购买、穿戴、品尝与游牧美学相关的物品，将节庆的具身政治带入日常生活。音乐（从民俗乐团到民族主义摇滚）则作为情感粘合剂，将个体参与者转化为民族肯定的合唱团，消解了观众与表演者、个人与图兰主义叙事之间的批判距离。整个节庆因此成为一个“元社会评论”，一个关于在全球化与欧洲化世界中“成为匈牙利人意味着什么”的舞台化反思。
3. 马扎尔遗产乡愁、图兰主义的采用与图鲁尔一代
论文深入剖析了驱动库鲁塔伊节的情感与意识形态引擎——“遗产乡愁”与“图兰主义”。遗产乡愁在匈牙利表现为一种结构性和修复性的怀旧，旨在复兴一个理想化的过去。欧尔班政府资助的“后社会主义‘怀旧产业’”，大量运用中亚神话意象（如图鲁尔神鸟、奇迹鹿），而库鲁塔伊节则是所有这些意象的集大成者。其核心受众是“图鲁尔一代”，主要是对欧盟项目失望、对西方文化意识形态幻灭的年轻男性。他们拥抱了重新兴起的图兰主义地缘政治运动。图兰主义源起于19世纪关于匈牙利语属芬兰-乌戈尔语系还是乌拉尔-阿尔泰语系的争论，其现代复兴与匈牙利极右翼的崛起同步。物理人类学家安德拉斯·若尔特·比罗关于马扎尔人与哈萨克斯坦马扎尔人遗传联系的争议性研究，为现代图兰主义运动提供了所谓的“科学”基石。该运动通过匈牙利图兰基金会及其旗舰项目库鲁塔伊节得以制度化，其叙事得到政府资助的匈牙利研究所以及亲政府媒体的广泛传播，成功地从边缘学术理论转变为大众文化的一部分。
4. 欧尔班遗产民粹主义中的图兰主义身体文化
研究指出，欧尔班的民粹主义策略系统性地将体育、民俗传统和身体文化吸纳进一套连贯的民族遗产叙事中，可称之为“遗产民粹主义”。政府支持并提升了诸如巴兰塔（一种发明的武术）、传统骑射（如国家驰马赛）、棍术、舞蹈之家等传统身体活动的地位。这些活动被呈现为独特的、前西方影响的匈牙利文化表达，是“纯正”马扎尔起源的体现，用于重建匈牙利性的“文化本质”，并将民族认同锚定在传统实践中。库鲁塔伊节等年度庆典，通过身着传统服饰的表演者展示所谓的中世纪马扎尔武士技艺，在视觉美学上强调古今之间的连续性，支持“血与土”的 ethno-nationalism 观念。
5. 欧尔班的肌肉民族主义
论文最终将欧尔班的政治实践概括为一种独特的“肌肉民族主义”。其特征包括：强调具身真实性，将民族精髓视为通过独特的身体实践来表达；通过发明传统进行操作，如库鲁塔伊节和国家驰马赛，以验证政治领导力；对政治领域进行战略性男性化，将有效治理等同于力量、果断和保护能力等 stereotypically 男性特质；运用“有机主权”隐喻，用匈牙利身体的完整与力量来隐喻国家的力量与团结，以抵抗全球化、移民和西方自由主义价值观的腐蚀。欧尔班本人通过精心策划的公开形象（干农活、饮 pálinka、保护性姿态的家庭合影等），成为匈牙利肌肉民族主义的主要身体典范，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理解体力劳动、乡村生活和“深匈牙利人”的强人领袖。
结论与意义
该研究得出结论，库鲁塔伊节是当代民粹主义运动如何战略性地动员传统身体文化以构建替代性民族叙事、巩固政治权力的一个范例。通过“深游戏”框架，它揭示了节庆如何成为一个匈牙利人“讲述关于自己的故事”的综合性文化文本，这个故事被政治精英精心策划，服务于特定的意识形态目的。库鲁塔伊节对男性身体文化的强调，揭示了遗产民粹主义深刻的性别维度，为参与者提供了超越理性政治话语的、具体的、发自肺腑的民族归属感体验。
欧尔班通过肌肉民族主义对匈牙利的改造，代表了一个范式案例，展示了当代民粹主义领导人如何战略性地运用身体文化来 consolidates 政治权力并重塑民族认同。这是一种全面的治理策略，将具身表演、制度控制和文化 appropriation 整合为一个连贯的权威主义项目。其成功在于将抽象的地缘政治概念转化为 visceral 的身体体验，并为对西方自由主义理想失望的当代人提供了具身化的替代选择。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超越了简单的政治符号学分析，深入到了文化机制、情感需求和身体实践的层面，解释了像库鲁塔伊节这样的活动为何能产生强大的吸引力。它警示我们，身体文化在塑造民族认同和政治忠诚方面拥有巨大力量。理解库鲁塔伊节的文化机制，对于 comprehending 传统实践如何被动员起来以构建新形式的政治归属感和合法性至关重要，也为思考如何有效应对全球范围内挑战自由主义民主规范的民粹主义运动提供了重要的文化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