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unity, Work & Family》:Empowered traditionalism: the paradoxical identity of twenty-first century tradw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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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当代女性在工作与家庭双重压力下的身份困境,本研究旨在探索主动拥抱传统性别角色、回归家庭的“传统妻子”(Tradwives)群体如何理解与建构其身份认同。研究人员运用Marcia的身份理论,通过对公开的YouTube视频进行叙事分析,揭示了Tradwives如何经历“觉醒”(Awakening)过程,重新诠释并调和传统主义与女性主义在“赋能”、“选择”和“自主性”等核心价值上的矛盾,构建出一种既具稳定性又体现“选择女性主义”(choice feminism)的复合身份,为理解后女权主义时代性别认同的复杂性提供了新的视角。
在21世纪的社交媒体世界里,一群被称为“传统妻子”(Tradwives)的女性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目光。她们精心营造着一种充满田园牧歌气息的线上形象:身着复古长裙,专注于烘焙、园艺和家居美化,将婚姻、家庭和相夫教子奉为生活的核心。她们公开宣称“像1959年那样顺从并宠溺我的丈夫”,这与数十年来女性主义运动所倡导的平等、自主和职业发展等理念形成了鲜明对立,也因此常常被贴上“反女权”的标签。然而,深入观察便会发现,这些女性在颂扬传统性别角色(男性权威、女性顺从)的同时,也频繁地使用着“选择”、“赋能”、“自主性”和“自我价值”等典型的女性主义话语。这种看似矛盾的结合,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赋权的传统主义”。那么,这群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拥有高等教育背景的女性,为何会主动选择回归传统的家庭角色?她们如何在内心深处调和传统主义与女性主义这两种看似冲突的意识形态,从而构建出稳定且令其满足的自我认同?这便是发表于《Community, Work 》期刊上的研究《Empowered traditionalism: the paradoxical identity of twenty-first century tradwives》试图解答的核心问题。
为了深入探究Tradwives的身份建构过程,研究团队采用了质性研究方法,聚焦于她们在数字空间中的自我呈现。具体而言,研究人员选取了七位居住于北美、自称为Tradwives的白人、中产阶级女性的18个YouTube视频作为分析样本,视频总时长约五个半小时。这些视频内容多为第一人称叙事,详细分享了她们的生活经历、反思与个人信念。研究采用反思性主题分析(Reflexive Thematic Analysis),并以Marcia的身份理论(以“探索”和“承诺”为核心过程)作为分析框架。研究人员首先使用TurboScribe工具将视频转录为文本,随后利用Atlas.ti软件进行数据管理与编码分析。编码过程融合了传统主义、女性主义的核心原则,以及Marcia理论中的探索与承诺概念,旨在揭示Tradwives如何叙述其身份转变,并在此过程中整合或重构这些相互竞争的意识形态。
研究结果揭示了Tradwives身份建构的两个核心主题:
1. 从压迫性的社会期望和压力中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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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与压力:所有受访Tradwives最初都曾追求家庭外的职业(如教师、工程师),但她们将此动机描述为社会(而非自身)的强加,是为了满足“通过经济产出来验证价值”的社会期待。这种“既要事业成功,又要包揽家务育儿”的“全能女性”期望,使她们感到“筋疲力尽”、“倦怠”,甚至“慢性疾病”,家庭成为“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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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她们将转变过程描述为一种“觉醒”,是摘掉“面具”、摆脱“谎言”的过程。生育子女、遇到伴侣或疫情封锁等生活事件,为她们提供了重新审视生活的契机,促使她们“研究”、“阅读”并“接纳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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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义意识形态是压迫性的:她们认为,正是女性主义话语“控制”了她们,鼓吹“女强人”(girl boss)意识形态,强迫女性进入职场,导致她们感到“更受害”,并陷入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因此,她们将摆脱女性主义视为一种“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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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主义即解脱:拥抱传统妻子角色被体验为一种“解脱”和“平静”。她们描述卸下了肩上重担,能够“放慢”节奏,专注于丈夫和未来家庭,从而获得巨大的轻松感与满足感。
2. 驾驭传统角色与女性主义理想:传统主义即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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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能力且持续学习的人:尽管角色涉及照料他人,但她们强调自主性,例如“重视感到自己有能力”,并享受“一整天可以做任何事”的灵活性。她们将家庭生活描绘为动态的,持续学习烘焙、缝纫等新技能,以此培养自主的自我意识,反驳“无聊主妇”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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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性别本质论与互补性体现价值的女性:性别互补性(gender complementarity)和性别本质论(gender essentialism)是其身份承诺的核心。她们相信男女生理本质不同、角色互补且价值同等。她们将“顺从”丈夫重新定义为基于“信任”的积极选择,是让丈夫承担领导者责任,从而将自己从“供养者”角色的竞争中解放出来。同时,她们强调为取悦丈夫而保持外貌吸引力是自主选择,是维持婚姻亲密关系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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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拓者:她们将自己视为反抗主流社会规范的“开拓者”,认为选择非主流的生活方式需要勇气,并致力于“正常化”这种生活方式,展现出一种反叛的身份承诺。
研究结论与讨论指出,Tradwives的身份建构是一个主动的、基于意义探索的“达成型”身份过程。 研究发现,Tradwives与女性主义者共享相同的起点——对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作、照料和女性身份的多重压力感到挫败。然而,她们对问题根源的诊断和解决方案截然不同。女性主义将压力归因于父权制和资本主义结构,主张集体抵抗与结构性批判;而Tradwives则将压力根源指向女性主义本身,认为正是女性主义强加了“全能”的期望。因此,她们的“解决之道”是怀旧地回归一个角色分明、无需“兼顾一切”的理想化过去,并将此选择框定为“选择女性主义”的体现,从而在传统主义中找到了赋权、自主和人生意义。
研究强调,这种身份建构带来了积极的个人体验,如幸福感和稳定认同,这符合Marcia理论中“达成型身份”(源于积极探索和个人意义建构)与更高心理幸福感相关的论述。然而,研究也深刻批判了支撑Tradwife身份的原则所带来的隐患。首先,它将女性面临的系统性压力个人化,归咎于女性自身未能“识破女性主义的谎言”,而非批判造成这些压力的社会经济结构,这实际上延续而非解决了问题。其次,其对性别互补性和本质论的接纳,将社会性别分工“去政治化”,掩盖了结构性不平等。最后,Tradwives所描述的“赋权”活动(如为取悦丈夫而保持魅力)始终服务于父权规范下的男性需求,其自主性受到根本限制。这正如穆尔维(Mulvey)的“男性凝视”理论所揭示的,女性内化了成为男性欲望客体的要求。
总之,这项研究揭示了在后女权主义与资本主义交织的复杂时代,女性在应对社会压力时所面临的艰难抉择与身份协商。Tradwives的案例表明,传统主义可以被重新诠释,以纳入能动性和个人意义,从而为部分女性提供一条获得满足感的路径。但同时,它也警示我们,建立在性别本质论和对父权逻辑妥协基础上的“赋权”,其内在自由是有限的,并可能无意中强化了其意图逃避的压迫体系。这项工作深化了对当代性别认同复杂性的理解,强调了继续推动政策与社会支持系统建设的重要性,以期创建一个真正让女性在传统角色内外都能获得能动性与人生意义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