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式保护下的土地控制与边缘化——来自印度Amrabad Tiger Reserve的启示

《Land》：Land Control and Marginalisation Under Fortress Conservation: Insights from the Amrabad Tiger Reserve, India

　　

摘要：堡垒式保护(Fortress Conservation)模式——如建立受保护区(Protected Areas, PAs)——常被批判为由国家或外部行为体驱动的土地控制前沿，导致当地社区被剥夺与边缘化。然而此类分析往往将土地控制简化为强制性的后果，忽视了其运作过程及社会关系中如何产生差异化的影响。本研究弥补这一空白，分析多种土地控制来源——包括保护实践、政治中介的发展与福利干预，以及地方农政(agrarian)权力关系——如何相互作用塑造边缘化。研究人员采用质性方法（半结构化访谈、焦点小组讨论及口述史），考察了印度特伦甘纳邦(Telangana)Amrabad Tiger Reserve（ATR，一处嵌入区域农政经济中的受保护区）的土地控制动态。研究采用扩展的土地控制概念，将历史上根植并形塑的农政阶级与种姓(caste)关系同保护实践一并纳入。研究结果表明，这些互动在种姓、阶级与土地控制之间再生产了相互交织的压迫关系。在通常被视作边缘化群体之中，历史上受歧视和压迫的群体——达利特(Dalit)Madigas与部落原住民(Adivasi)Chenchus——即便此前曾借由该空间部分逃脱此种共轭压迫(conjugated oppression)，仍成为最受边缘化的群体。通过展示基于受保护区(PAs)的保护如何重塑阶级分化，研究人员认为保护下的边缘化是情境性的、历史偶成的(contextually contingent)及差异化的，从而为公平保护(equitable conservation)与保护围合(conservation enclosures)之农政政治经济学(political economy of agrarian conservation enclosures)的争论提供新的认识。

《堡垒式保护下的土地控制与边缘化——来自印度Amrabad Tiger Reserve的农政政治经济学考察》论文解读

本文发表于期刊Land，题为"Land Control and Marginalisation Under Fortress Conservation: Insights from the Amrabad Tiger Reserve, India"。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全球范围内以受保护区(Protected Area, PA)，特别是老虎保护区(Tiger Reserve)为代表的堡垒式保护(Fortress Conservation / area-based conservation)模式，依赖圈地、排斥原住民及限制人类干扰来实现生物多样性保育目标，并呈扩张趋势（如"30×30"目标）。政治生态学(Political Ecology, PE)与政治经济学批判常将PAs视为资本主义式的土地攫取(green grabbing / land grab)，强调其对原住民和边缘群体的剥夺(dispossession)。然而此类宏大叙事存在两点不足：一是将土地控制简化为外部单一强制力作用的结果，忽视地方微观权力(micropower)、社会内部分化及多重行为体的互动过程；二是将受影响的"地方社区"或"部落群体"同质化处理，忽略种姓(caste)、部落(tribe)、性别与农政阶级(agrarian class)关系的交织作用。后结构主义研究虽指出微观权力与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却较少关注农政关系——尤其是由种姓和阶级形塑的地方农政权力——如何与保护制度互动并产生差异化后果。而印度大量PAs嵌入农政经济体(agrarian economy)中，土地控制是生计核心。少数研究(Siddhartha 等)虽触及农政因素，但未深入地方农政阶级—种姓关系及微观政治。因此，本研究以Peluso和Lund扩展的"土地控制(Land Control：固定或巩固获取(access)、主张(claiming)与排斥(exclusion)的实践)"概念，结合Lerche和Shah的"共轭压迫(Conjugated Oppression：阶级关系与社会压迫形式如种姓、部落、性别互为构成)"框架，追问：保护驱动的土地控制实践与由阶级—种姓关系形塑的农政动态如何互动，从而对异质群体内产生不同的农政生计后果并塑造边缘化？案例地为印度特伦甘纳邦Amrabad Tiger Reserve(ATR)，聚焦其核心区两个混合种姓村落Vatvarlapalle和Sarlapally。

二、主要研究方法

研究人员于2016—2018年在ATR开展嵌入村落亚单元的 Ethnographic Case Study（民族志案例研究），选取具代表性的高原混合种姓核心村Vatvarlapalle（371户，Chenchu 5%、Lambada 25%、非部落70%）与Sarlapally（150户，Chenchu 43%、非部落56%）为分析焦点。数据采集包括：20次深度半结构化访谈（按种姓/部落分组）、5场焦点小组讨论（FGDs，每组4—6人）、12次口述史访谈（约70岁长者及早期移民）及10次林务官员访谈；采用目标性加雪球抽样并结合理论抽样以确保跨种姓—部落代表性；访谈以泰卢固语(Telugu)进行并转录，采用演绎与归纳结合的专题编码(thematic coding)分析。研究人员依据Bernstein"劳动阶级(classes of labour)"框架，结合土地保有规模、法定权属( revenue patta / Individual Forest Rights, IFR under FRA 2006)、耕种能力及劳动—资本多样化策略，划分四类农政阶级：小型资本主义农民(small yet capitalist farmers)、分化农民(differentiated peasantry)、有地雇工(landed wage labourers)、无地雇工(landless wage labourers)，并与种姓分类（OC/BC/SC[ST]/ST — Chenchu, Lambada）交叉分析边缘化。需注意本研究未单独分析性别维度。

三、研究结果

3.1. From 1940s to Early 1980s: Land Making and Frontier Formation（1940年代至1980年代初：土地拓垦与边疆形成）

通过口述史与档案分析发现，尼扎姆(Nizam)封建统治下森林允许开垦耕种；1942年设Chenchu保护区及1946年Chenchu Scheme鼓励农业定居；1965—1975年Lambada（1976年被重新划分为Scheduled Tribe, ST）及其他低种姓/达利特(Dalit：SC-Mala, SC-Madiga)移民入山拓垦(land making)，部分获收入地(revenue land)产权。Chenchu将原持有林地租给移民换取分成或现金，因资源有限渐失自主耕种能力。此期出现早期分化：Lambada借助ST身份购地占优；移民靠劳力开荒种粟类 subsistence crop，尚未形成强阶级分层。总体为社区通过劳力拓垦行使土地控制、国家以发展—改革干预为主的阶段，奠定后续农政阶级分化基础。

3.2. From 1980s to Early 2000s: Weak Enforcement and Radical Influence（1980年代至2000年代初：弱执法与激进势力影响）

1978年ATR被公告为Wildlife Sanctuary，1983年为Tiger Reserve，但因毛派/纳萨尔(Naxalite / Maoist)组织——如rythu coolie sangham——实际控制资源准入并对抗林务部门(Forest Department, FD)，且FD自身侧重林木采伐而非严格保育，故PA指定仅为名义。移民借机继续拓垦森林地，作物由粟转商品作物（玉米、蓖麻、红gram、转基因棉花），推动原始积累与阶级分化初现。Vatvarlapalle获两批revenue title分配（1960s、1980s），Sarlapally则无外族settler获revenue title仅Chenchu持有。此期Lambada率先向小型资本主义农民转化，晚来者多为分化农民，合法性问题暂未凸显。

3.3. From Early 2000s to Pre-2010: Transition Under Intensifying State Control（2000年代初至2010年前：国家控制强化过渡期）

2004年后国家镇压致毛派影响衰退，2006年设National Tiger Conservation Authority(NTCA)、2009年建base camp加强巡护，FD开始限牛群入林、禁新拓垦。2006年Forest Rights Act(FRA), 2006（《森林权利法》，承认Individual Forest Rights(IFR)及Community Forest Rights(CFR)）在邦内迟至2010—2011方实施，过渡期仅对ST(Chenchu/Lambada)零星发放IFR，Other Traditional Forest Dwellers(OTFDs)被排除。此期耕地限制尚未全面铺开，多数仍可耕种，但合法性开始成为关键变量。农政阶级进一步巩固：Lambada、早到SC-Mala、强势BC(Backward Caste, e.g. Gollas/Mudirajus)、Forward Caste(OC)及穆斯林商户→小型资本主义农民（有revenue land±IFR，可租入/购地，劳力/资本多样化含正规雇佣/经商/放贷）；晚到lower BC与SC-Madiga→分化农民（小revenue land或无证forest land，部分季节外出打零工）；Chenchu→有地雇工(landed wage labourers)（持revenue land但因缺资本/陷债租出，本人做日薪工/林产品采集/ Tiger Tracker岗）。表明 frontier条件部分打破原生种姓压迫链，但不同群体获益不均。

3.4. The 2010–2018 Period: Post-FRA Implementation and Intensification of Land Control（2010—2018年：FRA部分实施与土地控制强化）

FRA仅在Telangana被选择性、匆忙推行，IFR主要发给ST(Lambada/Chenchu)，OTFDs（非部落传统森林居民）被拒认，Community Forest Rights(CFRs)几无授予。FD自2012年起禁止在无title之forest land上耕种，并借Telanganaku Haritha-Haaram植树计划、挖防护壕沟(trenching)、Land Records Updation Programme(LRUP)未覆盖等空隙主张森林地收回，实质强化FD土地控制。 relocation（核心区搬迁，2015 GO）主要针对非部落小村(Vatvarlapalle/Sarlapally)，但因政治阻力未完全落地。多重控制策略交互作用产生差异化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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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限制耕种与法定划界：非部落forest land被禁耕，IFR仅ST获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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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协商、政治中介与执法不一致：Vatvarlapalle 2013—2016全禁后略松；Sarlapally经Divisional Forest Officer许可可在村界内forest land耕种，村外禁。政治社会资本影响协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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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树与壕沟作为土地控制手段：植树占用远郊及Chenchu采集地，壕沟被视为新边界前移，不利无title持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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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迁作为平行控制与退出策略：非部落无望获title后视搬迁为exit，但进程停滞制造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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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群体受影响各异：具revenue/IFR且有政治资源者（Lambada、早到SC-Mala、强势BC、OC）续保耕种或转租Chenchu地，巩固/维持小型资本主义农民地位；晚到lower BC与SC-Madiga失forest land耕种权，Madiga因弱社会网无法外迁找好工，跌入无地雇工(landless wage labourers)，部分回归种姓绑定贱役(skinning dead animals等)；Chenchu虽获IFR但实质控地能力弱（地租出+竞争强），被迫更深陷入 precarious wage labour，"有地雇工"类别名义不变但实质从'因缺资不能耕'变为'因管制+缺资不能耕'，生计更脆弱。

综上，保护驱动的土地控制与既存种姓—阶级—农政土地控制互动，使历史上最受压迫者(SC-Madiga, Adivasi-Chenchu)向下流动回landless wage labour并再捆绑共轭压迫；部分传统边缘群体(Lambada, early-settler SC-Mala, dominant BC)借既有优势维持/巩固阶级位阶。保护在此重现并强化conjugated oppression（种姓/部落位置+阶级+土地控制权再联结），即便该frontier曾部分解耦此关系。

四、讨论与结论（翻译浓缩）

讨论指出，理解保护的社会影响须超越将PAs单纯视为外部资本主义土地攫取的线性叙事，应同时将保护实践、国家发展/福利干预、地方农政阶级—种姓关系及政治中介纳入同一土地控制分析框架。本研究表明保护引发的边缘化并非均质或固定，而是在特定历史情境中由保护政权与地方权力不对称（含农政内部差异）互动所生产。采用扩展的土地控制概念揭示多重行为体（社区拓垦、租佃、买卖/债务占有、FD禁令、FRA偏颇实施）如何随时期消长并彼此渗透。保护下某些群体借历史阶级位阶与保护实践本身（如转租IFR土地）进一步挤压最弱势者，使堡垒式保护模型在曾是农政边疆的地区产生差异化社会影响——部分群体边际化，部分传统"边缘"群体维持甚至巩固地位——可能削弱保育正当性及公平保育(equitable conservation)目标。呼吁放弃将"地方社区"/"边缘群体"同质化处理，依区域历史—农政脉络制定差别化干预。

结论：本研究通过将历史根植的种姓—农政阶级关系整合进保护政权之土地控制分析，推进了政治生态学对自然资源冲突置于不对称权力关系中的理论视角，亦丰富了森林边疆区农政政治经济学认知。Amrabad Tiger Reserve曾使低种姓/部落借拓垦部分摆脱共轭压迫，但在FRA偏颇实施与FD强化土地控制下，保护体制与在地种姓—阶级—农政土地控制交互，将Dalit Madigas与Adivasi Chenchus重新推入无地与 precarious wage labour，复现并深化conjugated oppression；Lambadas、早定居SC-Malas及强势BC借已有阶级位置缓冲或规避负面冲击。研究表明保护下的边缘化是历史偶成、情境依赖且高度差异化的，公平保育政策须超越同质范畴，正视地方农政—种姓—法定权属交互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