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圈地"与规划到生产:沿海旅游目的地土地资本化的空间逻辑与过程

《Land》:From Occupation and Planning to Production: The Spatial Logic and Process of Land Capitalization in Coastal Tourism Destinations

【字体: 时间:2026年06月10日 来源:Land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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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地资本化已成为当代中国经济发展与土地制度变革的核心议题之一。既有研究多从效应、治理与产权视角切入,而空间分析视角则明显缺失。本研究援引空间生产(空间政治)理论视角,选取当前正经历快速土地资本化的沿海旅游目的地——巽寮湾作为典型案例,基于三阶段五轮次访谈与非参

  
土地资本化已成为当代中国经济发展与土地制度变革的核心议题之一。既有研究多从效应、治理与产权视角切入,而空间分析视角则明显缺失。本研究援引空间生产(空间政治)理论视角,选取当前正经历快速土地资本化的沿海旅游目的地——巽寮湾作为典型案例,基于三阶段五轮次访谈与非参与式观察等质性方法,探究沿海旅游区土地资本化的空间逻辑与重构过程。研究发现:(1)沿海旅游目的地土地资本化本质上是资本空间化的过程,遵循"空间占有—空间规划—空间生产"的逻辑序列;(2)在巽寮湾,土地资本化产生了多维空间后果,导致土地产权、土地功能属性与土地形态的重新配置;(3)沿海旅游目的地土地资本化远非单纯的经济增值行为,而是充满权力博弈、利益协商与冲突的空间政治过程。在此过程中,资本与地方政府结成"增长联盟"以完成土地整合与产权重组,继而通过规划机制重新定义土地属性以维护自身利益,最终进行选择性土地利用以展开景观营造与空间生产,从而深刻重塑了地方社会空间肌理。本研究拓展了土地资本化研究中的空间视角与旅游情境,深化了对土地资本化作为社会空间过程与政治过程的理论认识。
本研究以广东省巽寮湾为案例,从空间生产理论视角深入分析了沿海旅游目的地土地资本化的空间逻辑与重构过程。

研究背景方面,伴随中国城镇化加速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持续完善,土地逐渐商品化并成为投资载体,其作为关键生产要素的资本属性日益凸显。土地资本化实践已成为驱动当代中国城市更新与乡村振兴的重要力量。然而,既有研究多将其视为经济过程或制度转型,对其政治属性关注不足;同时,研究多聚焦城乡空间,对沿海旅游区等"差异化空间"关注匮乏。沿海旅游区常位于城乡之间的边缘地带,其旅游开发背景下的土地资本化具有不同于一般城乡地区的特殊性。在此背景下,研究人员引入空间生产理论,旨在揭示沿海旅游目的地土地资本化的空间政治逻辑,深化对其作为空间政治过程而非单纯经济技术过程的理解。

研究方法上,研究人员自2013年起持续关注巽寮湾旅游发展与资本投资开发,开展三阶段五轮次田野调查,累计30余天。通过访谈当地居民(渔民)、政府官员及企业相关负责人共计70余人次,结合非参与式观察,整理形成6.5万余字访谈笔记与录音转录文本。研究采用叙述性与溯因分析路径,而非扎根理论式编码:首先逐字转录访谈并结合田野笔记反复研读以整体把握数据;继而通过跨阶段、跨行动者群体的系统比较,识别揭示土地资本化空间逻辑的反复关键机制与演进过程;随后在空间生产理论与实证材料间进行迭代对话,不断检验、修正并深化对该空间逻辑的理解;最后引用典型受访者话语以凝练反复的观察模式并阐明空间逻辑。在分析严谨性方面,研究采用政策文件、规划档案、田野观察与访谈叙述之间的交叉验证(三角测量),以跨阶段比较作为纵向效度检验;理论饱和通过理论充分性而非编码频数来评估,当附加材料不再实质性修正核心主题且关键叙事在不同时间段与政策语境中保持稳定时,即判定为饱和。

研究结果部分,研究从三个递进的逻辑环节展开论述。

第一,空间占有与土地产权重构:从碎片化到整合。土地资本化的空间逻辑始于获取土地开发使用权。巽寮湾1990年代首轮分散开发导致约14000亩土地产权分散于48个主体,基础设施滞后。2005年,惠州市政府以"政府主导、市场运作"模式推进土地整合与产权重组。研究发现,该过程表面上由政府部门实施,实则高度依赖资本财团(金融街集团)的财务支持与协调,是资本与权力联合作用而非单方行动的结果。惠州市政府与资本财团各自利益驱动形成"增长联盟",共同推进土地整合。县政府权力源于正式法律制度授权及上级政策支持、财团资金后盾、规划机构技术话语等非正式赋权。在外部因素(低廉征地成本、高空置率、基础设施薄弱)与内部"增长联盟"整体动员的共同作用下,三个月内完成8000亩土地回收,实现土地产权从碎片化到整合的重组,主要集中于金融街集团。

第二,空间规划与土地功能重新定义:从小规模到大规模综合开发。资本通过空间规划重新定义土地功能,这不仅是技术过程,更是空间合法化与利益诉求合理化的政治过程。以2007年为界,资本驱动的空间规划使指导原则转向市场主导的要素配置,整体定位从"生态型省级滨海旅游度假区"提升为"生态环境优越、配套设施完善,以旅游、度假、城郊居住为主导的国际化旅游度假区"。新规划强调市场需求、综合开发、国际定位与高端配套,标志着从小规模低密度向大规模综合建设的转变。对于未能回收的零散土地,资本财团通过规划手段重新定义其功能属性,将金融街集团地块规划为酒店、商住混合、居住或娱乐用地,而将其他企业地块规划为绿地、林地及市政用地,以此控制空间主导权并最大化自身利益,引发小企业联合申诉与抵制,凸显空间规划作为权力技术的排他性政治本质。

第三,空间生产与景观营造:从传统渔村到现代度假区。自2005年金融街集团入驻并启动整体规划与统一开发以来,土地形态与物质景观发生深刻变革。集团主要通过度假酒店、住宅公寓及文化商业街营造旅游景观,提供面向外来游客的服务与体验。这是一种创造性破坏的生产过程:在清除原有建筑的场地上建构适配滨海度假与居住生活的新景观。经过多年投资,巽寮湾成为集滨海娱乐、休闲度假、商务会议、生态观光、高端运动、文化体验、养老居住于一体的国家4A级滨海旅游目的地。金融街集团的投资呈现选择性土地利用特征:项目类型上聚焦旅游房地产,尤其是度假酒店与住宅公寓;空间布局上项目集中于南部与中部滨海一线,对内陆山区渗透有限;景观性质上多为强调私密性与专属性的商业房地产,公共空间供给 largely 未落实;时序上遵循沿海土地级差地租规律,优先开发资源最优、区位最佳的滨海一线(如凤池岛),渐次推进至二线土地。这种选择性土地利用产生了差异化的旅游景观,催生了新的地理不均衡发展。大规模开发与景观建设使巽寮湾从"传统小渔村"转变为"现代度假区",地方居民记忆中"传统""落后""瓦房""农村"的空间被"城市""现代""高楼""美丽"所取代。天后宫项目是典型景观空间案例,经金融街集团开发包装,从原有潮间带与妈祖庙转化为宏伟的天后宫岭南文化商业街。此类景观变迁与形态重构在整个度假区普遍存在,是土地资本化与空间生产驱动下的普遍结果。

讨论部分,研究首先阐明理论贡献:运用空间生产理论视角,深化了对土地资本化作为政治过程的理解,并拓展了土地资本化研究中的旅游情境。与以往主要从影响效应、关系治理或制度产权视角出发的研究不同,本研究将土地资本化置于具体空间实践中,揭示了资本与权力如何通过空间规划等手段操纵空间以实现积累与支配目的。特别地,研究识别出除各级政府外的多元行动者介入(投资开发商、规划机构),使权力关系更为复杂、利益博弈更为激烈,从而可能加剧社会张力与冲突。

研究与国际文献形成有效对话:与阿尔巴尼亚沿海地区土地商品化研究类似,巽寮湾案例同样揭示土地资本化如何加剧社会张力与冲突,生成"充满多重抗争的沿海旅游空间";但关键差异在于,阿尔巴尼亚后社会主义语境下的土地私有化激活了前社会主义时期的权利诉求,导致国家能力薄弱下的产权模糊与精英捕获,而巽寮湾则运作于国家强主导的集体土地所有制框架下,核心冲突源于国家支持的发展财团对地方集体和小型企业的剥夺,而非源于历史归还 rooted 的相互竞争的个人产权诉求。在空间规划层面,研究发现规划机构并非作为中立技术力量运作,而是代表资本利益集团的工具,这与加纳研究结论共鸣——"地方习俗和正式规划并未发挥保护公共利益的调节功能,反而成为排斥的力量";内罗毕和德里铁路土地再开发案例进一步佐证了这一点,即国家规划机构与公共企业合谋将公共土地商品化以供大型城市超级项目使用,在此过程中置换地方社区和非正规使用者。巽寮湾案例中,规划通过将中小企业土地战略性划定为"绿地"或"市政用地"以服务资本统一开发的逻辑,彰显了同一排斥技术,凸显了空间规划作为权力技术而非仅仅资源分配技术过程的本质。研究还印证了哈维"空间修复"理论:以金融街集团为表征的资本通过向巽寮湾等"差异化空间"进行大规模投资实现剩余资本的地理转移与重新积累,构成了中国当代沿海旅游二次开发浪潮的宏观驱动力,是资本空间扩张回应内在危机的缩影。

研究进一步揭示了我国旅游发展土地资本化进程中一系列值得严肃关注的问题。第一,社会空间分化与地方排斥。资本遵循级差地租规律优先开发滨水优质土地,将其转化为专属高端度假产品,这种"选择性土地利用"催生了"沿海与内陆""外来者与本地居民""高端消费与日常生计"等空间分异和隔离,地方居民的渔业生产空间、共同生活空间与文化象征空间被逐步挤压,产生相对剥夺感。第二,产业发展的"嵌入性"脆弱与风险。旅游目的地土地资本化常与房地产开发深度绑定,资本为快速回笼资金倾向大规模开发旅游地产项目,而核心旅游产品和公共服务设施建设滞后,使地方经济高度依赖房地产市场,市场转冷时资本可能迅速撤离,使地方陷入发展困境。第三,文化景观的"异化"与地方性的消解。大规模土地资本化与景观营造在推动物理空间"现代化"的同时,可能侵蚀地方文化独特性(如案例中天后宫项目)。文化被商品化为可消费的景观,其原有的神圣性和日常性被抽离,降格为服务资本积累的"符号象征",最终可能导致地方性的消解,使旅游目的地趋向标准化消费空间。

政策与规划层面,研究提出以下实践启示:其一,空间规划应回归公共利益导向,建立透明参与式规划机制,赋予村集体、小微企业和社区成员实质性协商土地利用决策的权力,强制要求大型旅游项目开展社会文化影响评估,防止规划沦为资本驱动地方排斥的技术工具。其二,土地资本化治理应以利益共享替代一次性权利让渡,通过土地入股合作、长期分红和制度化集体协商平台确保社区持续受益;同时将核心旅游吸引物和公共服务设施的优先完成设为分期开发许可的前提条件,加强宏观金融 oversight 以降低地方经济对房地产市场波动的嵌入性脆弱。其三,为缓解社会空间排斥,应采用包容性区划保障岸线可达性,保护渔业生产空间、共同生活区域和文化象征场所,积极扶持地方小微企业和文化 venue;运用活态遗产策略使居民主导自身文化的诠释与呈现,从而抵制文化商品化与地方性消解,最终将空间正义与包容性发展深度嵌入土地资本化治理体系。

结论部分,沿海旅游目的地土地资本化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空间过程。研究总结了三方面核心发现:第一,沿海旅游目的地土地资本化构成"资本空间化"过程,具体经由空间占有、空间规划、空间生产的逻辑序列实现。资本财团首先与地方政府形成"增长联盟",分别作为幕后资金供给者和政策支持方,推动县级政府实施前一轮开发中无序出让土地的回收与整合,最终获取巽寮湾绝大部分土地的开发使用权,完成空间的占有与合法化;继而,资本委托国际知名规划设计机构进行全面统一规划,同时利用其规划主导权重新定义度假区内土地属性和功能以最大化自身利益;进而,按照沿海土地级差地租规律,由滨海一线向内陆依次进行选择性土地利用和景观建设,实现空间生产。第二,沿海旅游目的地土地资本化产生了多维空间后果,影响土地产权、功能和形态的重构:土地产权从分散于多个企业的碎片化状态转变为集中于金融街集团手中的统一所有;土地功能定位从小规模、低密度开发转向大规模、综合开发;土地形态从传统小渔村演变为现代滨海度假目的地。第三,沿海旅游目的地土地资本化是空间政治过程而非单纯的经济增值行为,涉及增长联盟的形成与产权重组、通过空间规划重新定义土地属性、选择性土地利用与景观营造等策略运作,充满权力博弈、利益协商和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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