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晚年照护：生命历程视角

《European Journal of Ageing》：European caring in later life: taking a life course perspective

　　

预期寿命的延长已使欧洲各国人口结构发生显著变化。部分欧洲国家尽管经历了人口结构转型，但并未伴随晚年健康状况的改善，导致疾病负担扩张及老年人照护需求增加。虽然欧洲各国应对日益增长的照护需求的方式差异显著，但均在一定程度上依赖家庭成员和朋友提供的非正式照护。在本特刊中，"照护"与"照护提供"指通常无报酬地向患有心理及躯体健康问题、残疾和成瘾症的家庭成员或朋友提供的帮助或协助。

现有研究一致证明照护提供者存在不平等，且照护可能带来各种后果，但从生命历程视角理解欧洲照护情况仍存在重要空白。照护发生可能性及强度方面的性别与社会经济不平等已有充分记载。女性通常比男性更可能提供照护，持续时间更长、强度更高，尤其在中年时期。然而，在老年照护者中，性别差异往往较小，部分原因是退休可能减少限制男性参与照护的就业约束，且配偶照护变得更加突出；事实上，在已婚老年人中，照护的性别差异可能完全消失。照护者也一直被证明处于社会经济劣势地位。但鲜有研究探讨成为照护者的生命历程预测因素。一项先前研究 investigation 了工作和伴侣关系生命历程作为英国中年父母/岳父母照护预测因素的作用，结果显示就业方面存在性别差异，但伴侣关系生命历程无显著差异。长期兼职就业预测女性更可能承担父母照护，而以全职就业为特征的生命历程则预测男性承担父母照护，长期婚姻则与男性和女性的父母照护均相关。

关于照护的影响，大量研究基于横断面样本或聚焦于特定群体（如失智症患者）。一项关于照护对健康结果影响的系统综述识别出15项采用某种形式因果分析的研究，其中仅5项采用纵向设计并纳入男性和女性。这些研究中，两项聚焦于父母照护的研究发现开始提供照护后抑郁症状增加，其余三项则因亚群或时间框架不同而结果不一。同时，日益增多的比较文献利用纵向数据调查了照护提供对就业结果的影响，部分研究采用了稳健的因果推断技术。关于照护对健康和就业影响的研究一致表明，正是高强度照护对人们生活影响最大。然而，极少有研究调查照护的动态特性及其在成年生命历程中的特征变化。此外，尽管照护对健康和就业的影响已得到研究，但尚无大规模人群证据表明照护提供对就业之外更广泛社会参与的影响。

照护对健康、就业和社会参与结果的影响可能因国家背景而异，原因在于文化规范和期望以及支持资源的可获得性不同。以往数十年的研究表明，在依赖家庭照护模式的国家，照护提供中的性别不平等以及对照护者就业的影响更大。最近一项比较研究发现，在健康和社会照护方面支出增加与照护提供可能性略低相关，而国家层面收入不平等增加则与照护提供可能性略高相关。目前缺乏关于国家层面"照护制度"——即支持照护者的正式机制网络——如何影响当前欧洲老年一代照护性别不平等，以及照护对健康、就业和更广泛社会参与影响的证据。

生命历程视角有助于思考照护的动态特性，如表征照护强度的持续时间；调查谁提供照护的生命历程预测因素，包括生命历程转变对照护承担的影响；以及厘清照护、健康与其他生命历程领域之间的关联方向。采取生命历程方法将注意力集中于时间、随年龄增长的发展与衰退预测因素、地理和历史背景差异，以及"关联生活"和影响个体间联系与相互依赖的重要作用。Bernardi等将这一生命历程复杂性表征为立方体，捕捉时间、生命领域和行动层次（从个体内部到宏观背景）三个相互依赖的维度。更聚焦于风险因素与后期健康之间因果问题的生命历程流行病学，则关注发展敏感期、生命历程中（不）优势的累积，以及机制路径。这些视角促使我们思考以下潜在重要性：照护提供在生命历程中相对于其他转变何时发生、其持续时间和强度、照护活动的双向关系来源、连接照护与健康及社会结果的远端和近端机制，以及政策和文化背景及个体层面资源的差异。

Eurocare是一项为期三年（2021–2024）的联盟项目，由英国、德国、西班牙和挪威的研究人员组成，获联合规划倡议"更多年限更好生活"计划资助，旨在调查欧洲国家不同生命阶段照护提供影响的不平等。工作包聚焦于成年早期、中年和晚年的照护提供及其一系列结果、随时间的变化以及欧洲各国之间的比较。本特刊"欧洲晚年照护：生命历程视角"旨在汇集我们晚年照护工作包的六篇文章。与先前证据一致，研究发现欧洲各国照护提供患病率差异显著，北欧国家老年人更可能提供照护但时数较少。照护者更可能在南欧和东欧国家长时间照护，表明国家对照护的支持使家庭成员能够更充分地参与照护，但以兼顾维持就业和良好健康的水平。

本系列文章采用生命历程视角，探讨晚年谁成为照护者、晚年照护的长期后果如何，以及这些关联中是否存在不平等，使用两个大规模欧洲数据集：欧洲健康、老龄化和退休调查（SHARE）和英国老龄化纵向研究（ELSA）。许多本刊读者熟悉SHARE和ELSA，二者为纵向姐妹研究，是国家代表性的老龄化面板研究，设计具有可比性。两者均纳入50岁及以上参与者，收集躯体和心理健康、幸福感、财务状况、就业和退休、社会和公民参与信息，以及照护情况、与受照护者关系、每周照护时数和照护类型。ELSA始于2002/03年，每两年访谈一次，每隔一轮有护士访视。超过18,000人参与ELSA，目前可用九轮数据。SHARE始于2004年，目前八轮数据可用，涵盖29个国家超过100,000名受访者。

本系列三篇文章考察国家背景如何塑造晚年照护提供及其后果，以及如何塑造照护中的性别不平等。在背景层面，国家与家庭之间照护责任的分配取决于国家的照护制度，其差异体现在政策寻求减轻家庭照护负担（去家庭化）还是促进家庭成员间相互依赖（家庭化，可得到支持或缺乏支持）。在《老年人长期照护制度的照护制度类型学》中，Damme等基于Saraceno和Keck（2010）的开创性工作，采用潜类别分析推导基于机构支持系列指标的欧洲晚年照护制度类型学。该制度类型学随后用于上述论文，调查国家背景差异如何影响就业和家庭历史对男性和女性照护提供可能性的塑造，以及照护提供对就业退出和更广泛社会参与的影响。

照护对劳动力市场参与的影响一直是学术研究焦点，但对其对更广泛社会参与形式（退休后可能更为突出）的影响了解较少。在《欧洲老年人照护提供与社会参与：来自SHARE和ELSA的纵向证据》中，Almeida-Meza等调查晚年成为照护者与随后志愿活动和社区组织参与变化之间的关联。与假设相反，他们发现照护频率更高（每周或更多）的照护者比非照护者或照护频率较低者更可能参与志愿服务或隶属于社区团体。重要的是，这在照护制度最支持的国家更可能如此。在《中年提供高强度照护和实际帮助对欧洲就业转变的影响》中，Spijker等使用SHARE中的因果方法调查提供高强度、每日照护对就业退出或减少工时的交集性（性别×收入×国家背景）差异。他们发现，在支持制度强的国家，女性因每日照护而退出就业的可能性更低。因此，这两篇文章补充了国家对照护的支持减少性别不平等并使照护者能够兼顾照护与其他活动的证据。

本系列所有文章均考虑照护特征差异，如照护类型、照护强度和与受照护者关系。接下来三篇文章描述照护特征的动态和异质性，以及照护中的性别和社会经济不平等及其影响。第一篇调查照护对抑郁的影响。虽然SHARE中照护者心理健康轨迹的最新研究表明抑郁症状随时间减少，但这可能因照护特征而异。在《照护地点和类型如何与照护者心理健康相关？SHARE的横断面和纵向发现》中，Schaps等调查三种照护类型（个人照护、实际帮助和文书工作）与抑郁症状数量之间的关联。他们发现，居家个人照护尤其与抑郁症状增加相关。这对男性和女性均成立，但女性和社会经济劣势家庭出身者更可能提供居家个人照护。

大多数照护研究提供时间点或重复时间点的快照。在《英格兰晚年非正式照护轨迹的决定因素：来自ELSA的证据》中，Di Gessa和Deindl使用ELSA中的潜轨迹分析推导纵向照护轨迹，包括照护转换和强度变化。他们发现，女性、健康状况良好者、社会经济劣势家庭居住者以及与健康状况不佳者同住者最可能提供长期高强度照护。最后，《就业和家庭历史与晚年照护的关联：基于SHARE和ELSA的欧洲发现》也表征生命历程轨迹，但此处采用序列分析识别就业和家庭历史模式作为晚年照护的预测因素。由于照护可能耗时，因就业和家庭责任而有时间约束者可能较不愿意承担照护，尽管性别规范表明这对男性和女性可能不尽相同。与英国中年父母照护者研究（McMunn等，2020）一致，Deindl等发现就业预测照护承担方面存在性别差异。长时间脱离就业以提供家庭和儿童照护的女性，以及自雇女性，更可能随后承担照护，但男性并非如此。与英国不同，在SHARE中，伴侣关系生命历程仅预测男性照护承担（分居男性更可能在家庭外提供照护且较不可能提供居家照护），但父母生命历程预测男性和女性的照护承担（无子女者更可能照护）。

本特刊文章为欧洲照护主题增添了生命历程细节。贯穿系列的一致发现强调，正是高强度照护形式——长时间、居家、个人照护和长期照护——最可能导致抑郁增加和就业退出。它们也证明提供这些有害照护类型中性别和社会经济不平等的持续性。然而，此处发现也与先前证据一致，即国家对照护者投资的增加可降低照护提供强度，这可能带来心理健康和就业参与改善的回报，同时缓解照护提供中的不平等。鉴于欧洲各国日益增长的照护需求，以及因家庭规模减小、伴侣关系解体和女性与有薪劳动联系加强而可能减少的家庭照护者池，这些教训对指导欧洲长期照护政策至关重要。

## 研究背景与问题

欧洲人口老龄化态势日益严峻，预期寿命延长带来的寿命增加（Increased longevity）已使多国人口结构发生深刻变革，但健康老龄化（healthy ageing）并未同步实现，疾病负担扩张（morbidity expansion）导致晚年照护需求急剧攀升。尽管欧洲各国应对策略各异，但非正式照护（informal care）——主要由家庭成员和朋友提供的无报酬帮助——仍是各国长期照护体系不可或缺的支柱。然而，现有研究存在显著空白：一方面，尽管性别与社会经济不平等在照护提供中的分布已有充分记载，但关于"谁会成为照护者"的生命历程预测因素研究匮乏；另一方面，既有证据多聚焦横断面数据或特定病患群体（如失智症患者），缺乏对照护动态特性、长期后果及其在不同国家照护制度（care regimes）下差异的系统性考察。尤为关键的是，照护对健康、就业的影响虽受关注，但其对退休后更广泛社会参与的影响几乎空白，且国家层面的照护制度如何调节这些关联尚不明确。基于此，Eurocare联盟开展专项研究，本系列六篇文章聚焦于晚年照护，旨在从生命历程视角揭示照护提供的预测因素、动态特征及多维后果。

## 关键技术方法

研究主要依托两大欧洲国家级代表性老龄化纵向面板数据：欧洲健康、老龄化和退休调查（SHARE）与英国老龄化纵向研究（ELSA）。SHARE涵盖29国逾10万受访者，ELSA包含英国超1.8万名参与者，二者均追踪50岁及以上人群的身心健康、经济状况、就业退休及社会参与等维度。方法学层面，研究采用潜类别分析（latent profile analysis）构建欧洲照护制度类型学，运用序列分析（sequence analysis）识别就业与家庭历史模式，通过潜轨迹分析（latent trajectory analysis）刻画照护动态变化路径，并借助因果推断方法（causal methods）评估高强度照护对就业退出的交集性影响。部分研究结合横断面与纵向设计，控制个体时变及非时变特征。

## 研究结果

**一、欧洲照护制度类型学构建**

Damme等基于Saraceno和Keck（2010）的理论框架，利用潜类别分析整合机构支持系列指标，推导出欧洲晚年长期照护制度的类型学分类。该分类区分了去家庭化（de-familialism）与家庭化（familialism，含支持型与非支持型）制度取向，为后续跨国比较研究提供制度背景分析框架。

**二、照护提供与社会参与关联**

Almeida-Meza等利用SHARE与ELSA纵向数据，发现高频照护者（每周及以上）反而比非照护者或低频照护者更可能参与志愿活动或社区组织，且此现象在照护制度最支持的国家更为突出。该发现挑战了"照护必然挤出社会参与"的假设，揭示制度支持赋能照护者多元参与的可能性。

**三、高强度照护的就业效应**

Spijker等基于SHARE的因果分析表明，提供每日高强度照护对女性就业退出的影响存在显著国别差异：在支持型照护制度国家，女性因照护而退出就业的可能性显著降低。这一交集性分析（性别×收入×国家背景）揭示了制度缓冲照护负面就业效应的机制。

**四、照护特征与心理健康**

Schaps等通过SHARE数据区分个人照护（personal care）、实际帮助（practical help）与文书处理三种类型，发现居家个人照护与抑郁症状增加显著相关，且女性及社会经济劣势群体更可能承担此类照护。该研究突破了"照护同质性"假设，识别出最具心理危害性的照护形态。

**五、照护轨迹的异质性**

Di Gessa和Deindl运用ELSA潜轨迹分析，提取涵盖照护转换与强度变化的纵向轨迹，识别出女性、自评健康良好者、社会经济劣势者及与病患同住者为长期高强度照护的高风险群体。该方法首次在英格兰人群中系统刻画了晚年照护的动态演变模式。

**六、生命历程预测因素**

Deindl等结合SHARE与ELSA数据，采用序列分析发现：就业历史中，长期脱离职场从事家庭照护的女性及自雇女性更可能后续承担照护，而男性无此模式；家庭历史中，无子女者更可能照护，分居男性更倾向家庭外照护；值得注意的是，伴侣关系对照护的影响在跨国比较中呈现差异。

## 讨论与结论

本系列研究的核心结论可概括为三方面。第一，照护强度是后果异质性的关键分界：高强度照护——无论体现为长时间、高频率、居家个人照护抑或长期持续——均与抑郁症状增加、就业退出风险上升显著相关，而低频或非个人照护的负面效应有限。这一发现警示政策制定者应优先识别和干预高强度照护者群体。第二，性别与社会经济不平等在照护提供中持续存在且相互交织：女性更可能承担最具身心损耗的照护类型，社会经济劣势群体则因资源约束而深陷照护困境。第三，国家照护制度具有显著的调节效应，支持型制度不仅能降低照护强度，还能缓解照护对就业参与的抑制，并促进照护者的社会参与。

研究人员特别指出，欧洲正面临照护需求攀升与家庭照护供给萎缩的双重挤压：家庭规模缩小、伴侣关系稳定性下降、女性劳动参与率提高等因素将持续侵蚀传统非正式照护基础。在此背景下，本系列证据表明，国家投资 carers 支持（如喘息服务、现金给付、就业保护）具有多重收益——既改善照护者福祉，又维护其社会-economic 参与，同时促进性别平等。论文发表于《European Journal of Ageing》，为欧洲长期照护政策提供了基于生命历程流行病学和比较制度分析的重要循证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