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原住民知识与自决构建具有韧性的北极未来

《PLOS Climate》：Building resilient Arctic futures through Indigenous Knowledge and self-determination

　　

本文探讨了在气候变化与地缘政治格局变动背景下，原住民知识与自决在推进北极治理韧性中的关键作用。基于极地青年学者世界峰会（Polar Early Career World Summit, PECWS）研讨会的讨论，论文强调去殖民化共同生产（decolonial co-production）框架的重要性，即应将原住民视角不是作为补充性内容，而是作为决策的核心。论文突出政治韧性这一概念，即原住民社区在治理中的持续能动性，具体体现为通过积极参与治理、研究与国际外交，尤其是次国家外交（paradiplomacy）来维持和拓展其政治主体性。分析强调了知识共同生产的伦理性，并批判性审视了资源攫取式研究方法（extractive research methodologies），从而揭示通向更具包容性与公平性的北极未来的可能路径。论文以格陵兰为例，说明原住民在北极理事会及更广泛治理结构中获得代表性地位的紧迫性。研究表明，北极韧性必须涵盖政治自决、文化赋权以及多元知识体系的实质性整合，方能为北极社区实现长期可持续性。

该文发表于《PLOS Climate》，围绕气候变化与地缘政治重组背景下北极治理的核心争议，系统讨论了原住民知识与自决如何重塑“韧性”这一概念及其实践路径。论文指出，韧性在环境治理、政策研究与跨学科讨论中被广泛使用，但主流定义常将其理解为个体或社区对外部冲击的适应能力，从而掩盖造成脆弱性的制度性、殖民性与结构性根源。正因如此，在北极语境下重新界定韧性具有现实必要性：若不从原住民的土地关系、语言延续、文化实践与集体政治权利出发，韧性就可能沦为一种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治理话语，将应对危机的责任转嫁给本已承受殖民与环境破坏后果的社区。研究人员因此开展本研究，旨在通过原住民主导治理、伦理性知识共同生产与格陵兰治理转型等议题，揭示北极未来必须建立在去殖民化、自决与权力再分配的基础之上。

论文的材料主要来源于极地青年学者世界峰会（PECWS）中的一个参与式研讨会。该会议汇集了来自24个以上国家的近250名职业早期研究人员（ECRs，early-career researchers），而论文所依据的专题环节采用短时引导发言与分组讨论结合的方式，围绕三个案例展开：原住民主导治理与韧性、伦理性知识共同生产、格陵兰在北极治理中的角色演变。各小组依据引导问题形成反馈，研究人员再根据记录员笔记和集体反思进行主题分析（thematic analysis），从中识别反复出现的模式、张力与新兴观点。论文并不宣称这些讨论可以代表全部原住民立场，而是将其定位为一个跨学科、跨部门、带有反思性质的探索性知识空间，因此全文主要提供解释性与批判性总结，而非统计意义上的普遍性结论。

在研究背景层面，论文首先强调，韧性并非单一、统一、普适的概念，而是一种具有政治属性与文化特异性的框架。文章反对把韧性简单理解为“恢复原状”或“反弹回来”的能力，指出原住民学者所理解的韧性更接近于抵抗、延续、生存、自主与跨代联结。也就是说，韧性不仅关乎面对危机后的适应，更关乎社区如何在殖民压迫与环境变化中维持与重建自身的知识体系、治理能力与生活方式。因此，原住民自决不是韧性的外围议题，而是其规范性与实践性的核心。论文的重要意义正在于将“政治韧性”提升为理解北极未来的基础维度，进而把原住民在治理、研究与外交中的实质性权威，置于气候适应与区域治理讨论的中心位置。

就关键技术方法而言，研究主要采用参与式工作坊（participatory workshop）、案例讨论与主题分析相结合的定性研究路径。其一，通过PECWS会议专题环节组织研究人员、实践者及参与北极科学与政策工作的人员开展互动式对话；其二，围绕原住民主导治理、伦理性知识共同生产与格陵兰治理转型三个案例进行分组研讨；其三，依据记录员笔记与集体反思开展主题归纳，提炼关于韧性、自决、知识治理与代表性政治的主要争点。样本来源主要为参加PECWS相关专题讨论的跨学科职业早期研究人员与相关实践参与者。

在“Resilience in Indigenous-led co-production: Ethical and decolonial approaches to Arctic governance”部分，论文集中论述原住民主导共同生产中的伦理与去殖民化路径。研究人员指出，学术界与政策界往往忽视韧性的多面性，这一问题与环境研究未能在伦理上真正以原住民知识体系为中心密切相关。为弥补这一缺口，文章主张构建去殖民化共同生产框架，通过更平等的合作与知识共创，改变既有权力关系与决策结构，使原住民知识被视为合法且不可或缺的知识来源。文章进一步批判主流政策中的“逻各斯中心主义”定义，指出韧性常被塑造成一种新自由主义治理理念，把管理逆境的责任转移给个人与社区，同时淡化国家责任与制度支持。由此可见，主流韧性话语不但不能解释脆弱性的深层来源，反而可能掩盖殖民主义与结构性不平等。

同一部分还通过多个案例展示原住民主导韧性的实践内涵。论文指出，原住民韧性不是单纯适应破坏，而是以关系性治理、集体自决与政治能动性为核心的实践。芬兰的Snowchange cooperative被视为一个积极案例：该组织由原住民主导，兼顾生态修复与文化保存，将传统知识与当代环境科学结合起来，体现出“编织式知识体系”的潜力。但文章也指出，由于官僚摩擦以及西方同行评议标准持续贬低传统知识，这类知识常被误判为轶事性或主观性材料。研究人员据此认为，共同生产虽具潜力，但若不同知识体系未能获得同等价值认可，它同样可能演变为伤害性机制。

文章还介绍了阿拉斯加Kotzebue地区I?upiat社区的太阳能项目，将其作为能源主权与关系性本体论实践的例证。该社区获得美国能源部项目资助，在原住民企业拥有的土地上设计并建设新的太阳能设施。论文指出，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能源转型，更意味着社区通过祖居领土、地方 initiative 与自然环境之间的联结来理解韧性，从而推动原住民能源独立。与此前受批评的新自由主义治理不同，这一项目使社区不再只是能源波动的被动接受者，而是主动重塑导致其脆弱性的系统性条件。由此得出的结论是，真正具有变革性的韧性应建立在社区自我组织、资源控制与文化赋权的结合之上。

在该部分后半段，论文讨论了挪威萨米议会（Sámi Parliament）所体现的自治原则。研究人员指出，自我治理能够使原住民依据自身共同体价值与优先事项应对挑战，因此是韧性的重要支柱。但文章同时说明，萨米议会的权力主要是咨询性的，国家依然保留对土地利用决定的最终否决权，因此其政治能动性常受制于既有权力等级结构。Fosen风电场争议便显示出，尽管萨米驯鹿放牧者及萨米议会提出反对，国家仍持续推进传统牧场上的工业开发。由此论文得出结论：原住民自治机构虽然能够提供代表平台、协调资源利用优先序并促进监管框架建设，但如果其权力仅停留在咨询层面，就难以转化为真正的决定性权威。文中提及的北极地方观测与知识交换平台（The Exchange for Local Observations and Knowledge of the Arctic, ELOKA）则说明，通过兼顾文化敏感性与科学标准的数据管理工具，可构建更具包容性的知识整合空间，并暴露主流政策中的认识盲点。

在“Political resilience and Indigenous self-determination in the Arctic”部分，论文将政治韧性界定为北极原住民治理中的关键韧性形态。研究人员指出，这一概念强调代表性与自决，并与次国家外交（paradiplomacy）紧密相关。文中以20世纪初将Haudenosaunee主张带到日内瓦国际联盟的Chief Deskaheh为历史案例，说明原住民在国际舞台上争取主权可见性的早期实践，同时也揭示国际法律体系中缺乏正式承认所带来的结构性限制。论文据此提出，政治韧性并不等同于制度延续或治理适应性，而是原住民跨尺度地主张权威、塑造政治议程并影响决策的能力。这种韧性与强调维持既有结构稳定的国家中心或技术官僚式路径不同，它更加重视通过自决、关系性治理与权力重新分配实现转型。

该部分进一步指出，在许多治理场域中，原住民参与虽然得到承认，但往往只停留在咨询层面，而非真正的决策层面，因此“参与”本身并不保证“影响力”。研究人员由此强调，政治韧性既是防止原住民权利被侵蚀的保障，也是原住民社区主动塑造北极未来的策略。论文还提到，在当代研究与治理中，原住民知识体系与自决之间的结合，已被越来越多机构视为应对气候与存在性风险的重要资源。文章提出北极政治韧性的两个关键维度：其一是原住民次国家外交，即在区域与国际治理过程中对原住民行动者及其知识论的积极且有意义的纳入；其二是推动公平、非攫取式研究实践。但论文同时指出，这些原则的落实仍受到机构资助结构、学科等级制以及与原住民知识实践不一致的时间逻辑等限制，因而其变革潜力尚未充分实现。

同一部分还结合国际法框架讨论自决的边界。论文指出，国际法强化了自决对原住民韧性的核心地位，但内部自决（internal self-determination）与外部自决（external self-determination）的区分，也可能限制原住民主权的实际范围，尤其当国家对资源与领土完整性的利益优先时更是如此。虽然外部自决一般保留给主权国家，原住民族依然拥有参与影响其社区的政治、法律与科学过程的内部自决权。由此，政治韧性既是自决实现的前提，也是其结果。文章因此把格陵兰视为一个具有紧迫性的现实样本：随着该地区在北极外交中的重要性上升，围绕自治、知识治理与政治代表性的讨论也更加关键。

在“Greenland’s evolving role in Arctic governance: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部分，论文将格陵兰作为展示北极政治韧性复杂性的典型案例。研究人员明确指出，格陵兰不应被简单理解为原住民自决的成功故事，而应被视为揭示机会与矛盾并存的演进性个案。2009年《自治政府法》（Self-Government Act）赋予格陵兰对自然资源的控制权，是通向自决的重要一步；但与此同时，其对丹麦及外部行为体的经济依赖，又使形式自治能否真正转化为实质主权成为核心问题。文章强调，这一案例中的关键张力在于经济发展与政治自主之间的平衡：关键矿产开采等资源开发虽可能增强财政独立，却也可能使格陵兰重新依附全球市场与外部投资者，从而带来新的治理脆弱性。

论文基于PECWS研讨会中的圆桌讨论，对格陵兰治理路径进行了三方面总结。第一，独立应被视为一个过程，而非固定终点。参与者强调，政治韧性不仅取决于形式上的自治，还取决于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不依赖前殖民宗主国的外部确认而行使决策权。第二，论文突出象征性承认与实质性权力之间的差距。研究人员指出，若治理安排仅在原则上承认原住民领导地位，却未赋予其确保决策得以落实的约束性权威，那么这类安排就可能只是包容性的象征，而未改变深层权力关系。第三，格陵兰经验具有启发意义，但不能被视为普遍适用的模板。由于北极不同地区在历史轨迹、人口构成、法律框架与地缘政治环境上差异显著，格陵兰更适合作为展示可能性与局限性的说明性案例，而非可直接复制的蓝图。

文章进一步分析，格陵兰之所以受到全球关注，不仅因为关键矿物与航运通道，也因为其突出的战略地缘政治位置。研究人员指出，这种外部关注一方面带来机会，使格陵兰有可能借助负责任的关键矿产开发与可再生能源项目参与全球绿色转型，并发展可持续旅游与研究合作；另一方面也带来挑战，因为外部行为体可能优先考虑战略与经济利益，而边缘化地方治理优先事项与原住民议程。论文强调，若要实现长期韧性，就必须确保原住民声音处于决策中心，并坚持“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的原则。研究人员由此得出结论：格陵兰的经验说明，韧性不仅是对变化的适应，更是主动塑造变化；同时也表明，政治韧性本身是一种持续协商、充满争议的过程，始终受自治诉求、经济现实与地缘政治压力的共同塑形。

在讨论层面，论文整体上反复强调，北极韧性若脱离原住民权利与自决，就难以具备公平性与变革性。研究人员认为，原住民主导治理、知识共同生产与政治自主共同表明，韧性应超越生存逻辑，走向转型与更新。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论文并未将韧性视为天然正面的概念，而是指出其规范效应取决于治理结构是否真正赋予原住民实质权威，而不只是象征性参与。对格陵兰与Fosen等案例的讨论说明，现有权力等级、土地利用利益与国家中心结构持续限制原住民自决的落实，因此去殖民化方法不是附加选项，而是北极治理走向文化扎根与可持续未来的必要条件。

研究结论部分可概括翻译如下：北极中的韧性必须被理解为扎根于原住民族自决权之中。原住民主导的治理、知识共同生产与政治自主表明，韧性不仅意味着生存，更意味着转型与更新。本文论证，政治韧性并非北极治理的附属维度，而是基础性维度，它塑造着跨尺度权力、知识与决策的协商方式。尽管这些路径持续受到既有权力等级与土地利用利益的挑战，但格陵兰等不断演变的治理轨迹以及Fosen等案例中的抵抗，都凸显出去殖民化路径的必要性。通过突出原住民视角并批判性审视格陵兰等案例，分析表明，韧性并非天然公平或天然具有变革性；其性质取决于治理结构在多大程度上赋予原住民真实权威，而非停留于象征性参与。文章同时指出，自决进程既非线性也不均质，而是在自治与依赖、地方优先事项与全球压力、承认与执行之间的持续张力中展开。因此，政治韧性不是固定结果，而是持续且充满争议的过程。本文通过将原住民自决置于理解韧性的核心位置，为当前学术讨论提供了重要补充，并强调必须持续追问：如何在不工具化原住民治理模式的前提下支持其发展，如何使共同生产超越制度性限制，以及如何让北极治理框架更好容纳多元知识体系并确保权力公平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