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精神卫生专业人员对致幻剂用于物质使用障碍治疗的态度：一项系统综述

《Journal of Psychoactive Drugs》：Attitudes of Mental Healthcare Professionals Towards the Use of Psychedelics in the Treatment of Substance Use Disorders: A Systematic Review

　　

致幻剂辅助疗法（Psychedelic-assisted therapy, PAT）正日益被视为物质使用障碍（Substance use disorder, SUD）的一种潜在新型治疗方案。随着证据持续积累，该模式在临床实践中的成功落地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精神卫生专业人员的认知与态度。为此，研究人员开展了一项系统综述，旨在全面梳理科学文献中关于专业人员如何看待致幻剂用于SUD治疗的相关发现。研究人员在PubMed、MEDLINE、PsycINFO、Academic Search Premier、CINAHL及SocIndex共6个数据库中进行了系统性检索，最终纳入6项研究，总样本量为966名参与者。研究结果显示，大多数精神卫生专业人员对PAT持谨慎乐观态度；同时也有少数人员表达了犹豫与批判性观点，主要担忧集中在安全性、有效性，以及将PAT整合至现有临床框架的实际挑战等方面。此外，结果还表明，对PAT的认知与熟悉程度是预测态度更为积极的关键变量。鉴于当前专业人员对该领域的知识储备总体有限，研究结果凸显了开展针对性教育与培训的迫切需求。消除这些障碍，对于推动PAT有效且负责任地整合到SUD的标准临床照护中至关重要。

引言

物质使用障碍（SUD）在全球范围内广泛流行，影响约3亿人口，其导致的死亡与伤残负担对全球医疗体系构成重大挑战。尽管现有治疗方案可及，但复发率居高不下，凸显了对新型有效治疗手段的需求。致幻剂辅助疗法（PAT）近年来成为SUD治疗的新兴方向，初步证据表明其可提升治疗动机、减少问题性物质使用并降低渴求。例如，裸盖菇素在酒精使用障碍（AUD）的开放标签试验与随机临床试验中均显示出显著减少渴求、增加戒断时长及降低重度饮酒日的效果；在烟草依赖治疗中，裸盖菇素的戒断维持效果可达12个月以上；针对甲基苯丙胺与可卡因使用障碍的初步探索亦呈现潜力。然而，受限于样本量较小、盲法实施困难等方法学局限，以及潜在风险与伦理争议，目前对其安全性与有效性的结论仍需谨慎解读。

除疗效证据外，利益相关者的态度对新疗法的采纳与实施至关重要。计划行为理论指出，态度会塑造包括治疗决策在内的意图与行为。PAT所融合的医学科学与心理灵性框架，可能与成瘾临床中惯常警惕的灵性取向（如12步项目）存在张力；同时，其与已获批药物（如纳曲酮、阿坎酸、双硫仑）的协同或冲突关系亦可能引发顾虑。专业人员的态度不仅直接影响治疗决策与患者接受度，其预期效应也可能因媒体热度被放大——尽管部分研究显示致幻剂的效应受预期影响可能小于既往推测。PAT所需的独特治疗设置（结构化框架、受过训练的引导者）若缺乏规范整合，可能带来心理痛苦与药物滥用风险。此外，20世纪60年代致幻剂与反文化运动、“毒品战争”的历史关联所导致的污名，使其长期被列为无医疗用途、高滥用潜力的I类管制物质，联邦资助中断直至21世纪初才逐步恢复。近年来FDA授予多种致幻剂突破性疗法认定，叠加相关政策动向，进一步影响着专业人员的态度环境。目前尚缺乏针对精神卫生专业人员对PAT治疗SUD态度的系统梳理，这限制了对其可行性的理解与评估，因此本研究旨在通过系统综述填补这一空白。

方法

本系统综述遵循《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优先报告条目》（PRISMA）指南开展。研究人员构建了涵盖精神卫生专业人员类型、态度、经典致幻剂（如裸盖菇素、LSD）、非典型致幻剂（如MDMA、氯胺酮）及SUD治疗相关术语的检索策略，在6个数据库中进行检索，时间跨度为建库至2024年7月31日，并于2025年6月更新检索，共获得848条记录，去重后剩余480条。

研究采用以下纳入标准：聚焦精神卫生专业人员对PAT治疗SUD的态度；实证研究（排除个案报告、综述）；发表于同行评审期刊（排除会议摘要、书籍章节）；英文撰写。不设方法论、致幻剂类型、SUD亚型、严重程度、场景或语境限制。

标题与摘要筛选采用ASReview机器学习软件，该工具可根据研究人员的前序决策动态排序文献相关性，研究人员设定连续50条记录被标记为不相关的停止规则，最终筛查了15.6%的记录，更新检索部分则全部人工筛查。经逐层筛选，最终纳入6项研究。数据提取内容包括地区、人群、方法学、致幻剂类型、结局指标与主要发现，整理至Excel表格。

结果

背景信息显示，所有纳入研究均为横断面调查设计，样本量介于83至366人之间，其中1项辅以焦点小组（每组3–4人）。3项研究聚焦经典致幻剂，3项涵盖经典与非经典致幻剂；参与者以精神科医生、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师为主；5项在美国开展，1项在英国；全部发表于2021年及之后。

主要发现可归纳为6项独立研究的结果：

1. 1.
   Kim与Suzuki（2023）调查美国成瘾专科医生，63.5%认为PAT对SUD有前景，对科学文献的熟悉度是积极态度的最强预测因子；37.9%担忧致幻剂的成瘾潜力，36.6%对非经典致幻剂（MDMA、氯胺酮/艾司氯胺酮）的担忧高于经典致幻剂；33.8%认为PAT用于SUD的风险高于其他精神障碍。成瘾潜力担忧是信念的强负向预测因子，精神科与非精神科医生的总体态度无差异，但精神科医生更愿意与患者讨论PAT选项。
2. 2.
   Barnett等（2022）调查参会精神科医生，59.8%中度或强烈认可PAT对SUD的潜力，80.4%认可其对精神障碍的普遍潜力；知识问卷平均得分4.2（满分8），显示中等熟悉度；主要担忧为合格提供者短缺（63.4%）、治疗实施后勤（56.7%）及禁忌证患者管理（56.7%）；27.9%担忧成瘾潜力；从事研究与知识得分更高者态度更积极，成瘾潜力担忧与积极态度负相关。
3. 3.
   Barnett等（2024）调查美国精神病学协会成员，60.8%认为致幻剂对SUD有前景，80.9%强烈支持相关研究；50.4%有较强意愿将PAT纳入执业；但仍有少数人员担忧其在监管下仍不安全（9.9%）、导致长期神经认知缺陷（21.5%）、引发后续精神损害（36.9%），或认为应禁止非医疗使用（30.5%）；住院医师与主治医师信念无差异，年轻受访者更乐观且风险担忧更少。
4. 4.
   Davis等（2022）调查美国心理学家，64.9%表示不清楚PAT机制；相较于药物治疗，对PAT的接受度显著更低（认为可接受者22.2% vs 76.3%，愿意推荐者22.2% vs 74.5%，认为合理者14.6% vs 80.1%，认为有效者8.7% vs 39.8%）；76.2%认为PAT存在劣势，包括后续精神障碍（47.9%）与神经认知损伤（34.6%）；仅43.5%表示“有些”熟悉风险收益；84.7%支持进一步研究，55.4%认为监管下使用并非不安全。
5. 5.
   Kraiem等（2024）调查美国精神分析师，整体对PAT持谨慎肯定态度，认为其对精神障碍有前景（均值4.04），但对SUD各亚型（酒精使用障碍均值2.84、烟草使用障碍均值2.78、阿片类药物使用障碍均值2.51）的乐观度显著低于对重度抑郁障碍（均值3.31）；倾向于不同意PAT会增加精神障碍（均值2.69）或神经认知损伤（均值2.31）风险，且认为监管下使用不安全（均值1.68）；强烈支持进一步研究（均值4.56）。
6. 6.
   Page等（2021）在英国开展混合方法研究，调查精神科医生并辅以焦点小组，结果显示60.2%不熟悉致幻剂的治疗用途；多数感到未准备好讨论PAT（51.5%）、处方（58.0%）、担任引导者（64.0%）或协助实施（53.0%）；45%愿意转诊。焦点小组提炼出三个主题：对更多知识与证据基础的需求、对PAT用于难治性病例（常见于SUD）的乐观、对角色定位、潜在风险与政府适应能力的 uncertainty。

讨论

本研究通过系统综述整合了精神卫生专业人员对PAT治疗SUD的态度证据，形成三点核心结论。

首先，专业人员普遍承认PAT对SUD的治疗潜力，持谨慎乐观态度。这与更广泛的心理健康领域态度综述及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障碍的研究结论一致。但乐观背后存在对获益高估的风险：有限证据既催生期待，也因尚未获批与大规模临床验证不足引发谨慎。若未来PAT获得监管批准，专业人员态度很可能随之转变。

其次，态度受多重因素影响。对致幻剂的熟悉度、个人使用经历、年龄及从事研究工作均与更积极的态度相关；熟悉度低者往往风险担忧更强。年轻专业人员更乐观且风险担忧更少，这与医学生及其他领域年轻从业者对新干预措施接纳度更高的规律相符。

第三，相当比例的专业人员持批判视角。具体担忧包括长期神经认知缺陷、精神障碍风险、致幻剂成瘾潜力；对PAT用于SUD的犹豫显著高于用于其他精神障碍，且认为其可接受度与有效性不如药物治疗。这种差异可能源于其他领域研究证据更充分。 logistical挑战（实施后勤、合格提供者短缺、禁忌证患者风险）也是重要顾虑来源。

最后，尽管熟悉度与积极态度正相关，但专业人员对PAT治疗SUD的知识仍普遍有限。多项研究指出，许多人员感到对PAT的科学基础了解不足，这种知识缺口直接负面影响态度，凸显了教育与培训的紧迫性。

未来研究建议使用经过验证的测量工具（如致幻剂态度问卷APQ）系统追踪态度变化，比较不同国家、地区、职业群体及SUD亚型的差异；探索最有效的教育形式与内容，尤其是针对住院医师的培训需求。定性研究可深入挖掘宗教取向、SUD本质信念、临床经验、伦理考量、机构政策与文化规范等情境因素，以及PAT高成本与SUD患者结构性脆弱（贫困、种族主义、无家可归）之间的张力对公平性与可扩展性的影响。跨文化比较（如欧美、拉美）有助于识别文化与法律因素的塑造作用，并关注监管与政治环境变动对态度的波动效应。同时，需同步探索患者的态度，因为根据计划行为理论，患者与提供者的共同接纳才是治疗成功的关键。

局限性方面，现有文献均发表于近四年，处于早期阶段；所用问卷多为自制且未经验证，限制了可比性与问题覆盖广度；地理分布集中于美国，受“毒品战争”历史污名影响较大，欧洲等地的态度可能因 harm reduction 导向而不同；抽样多为非概率抽样，存在选择偏倚；研究对象以精神科医生、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师为主，一线护理人员、咨询师及初级保健医生等成瘾照护核心群体代表性不足。

结论

精神卫生专业人员对PAT用于SUD治疗持谨慎乐观态度，但同时担忧持久性神经认知损伤、精神障碍共病风险及致幻剂成瘾潜力。对PAT的知识与熟悉度是决定临床实施态度的关键因素，因此迫切需要开展针对性的教育与培训，以提升专业人员对其治疗潜力的理解并纠正误解。